(催人泪下)乡土故事:我的憨娘

admin 2024-12-09 287人围观 ,发现163个评论

听俺奶奶讲,俺娘是跟着俺姥爷逃荒来到俺们村的。

那天,两个人蓬头垢面地推开了俺家的木门,一看到俺奶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又是磕头又是说好话。俺奶奶知道他们无非是想讨要一口吃食,没等俺姥爷开口,就从橱柜里摸出四个大馍,还给两人一人沏了一杯热茶水。

俺姥爷和俺娘狼吞虎咽地将四个大馍吃得一干二净,因为吃得急,俺娘还被噎住了,抻着脖子一个劲儿地翻白眼儿,幸好俺姥爷给她喂了几口热茶,她才没背过气儿去。

俺姥爷见俺家的日子还过得去,又从俺奶奶口中得知,俺爹因为成分不好,三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便嗫嚅着把身后的闺女推到了俺奶奶面前。

“闺女心眼少点儿,但模样还过得去……只求给口饭吃……”俺姥爷把话说得小心翼翼。

俺奶奶没有犹豫就替俺爹定下了这门亲事。俺姥爷离开前,俺奶奶塞给他二十块毛票和三十斤黑面,俺姥爷说啥都不拿钱,只背着三十斤黑面走了。

就这样,俺娘在俺家住了下来。俺奶奶把家里最敞亮的东屋给腾了出来,她自己住进了窄狭的西厢房。

一年后,在那间东屋里,我降生了。听俺奶奶说,一听见我的哭声,她立马就冲进去问产婆我是不是个伶俐人。产婆边用温开水洗手边笑着对俺奶奶说,俺嫂子,“小茶壶嘴儿”的眼珠子滴溜溜转,怕不是有八百个心眼子。

俺奶奶当时就乐得猛拍大腿,她提心吊胆地过了一整年,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为了怕俺娘睡觉不小心捂死我,从我降生那天起,俺奶奶就把我抱进了西厢房,夜夜搂着我哄我入睡。

也不知俺奶奶从哪里听来的,说是俺娘的憨病会通过奶水传给我,所以俺娘的奶水我一口都没有吃上。那时隔壁邻居家养了一头母羊,正好刚产下一窝羊羔,俺奶奶便用粮食换了羊奶煮给我喝。

俺娘没啥材料,连地里的庄稼和杂草都分不清,所以俺爹从不敢让俺娘下地干活。这样一来,俺娘经常闲着没事干。刚开始,俺奶奶还尝试教俺娘学烧饭,可教来教去,俺娘就只学会了烧面疙瘩汤,就是这么一道简单的吃食,俺娘还经常烧淤锅,有时汤里还会出现草屑和屋檐油。

没办法,后来俺奶奶干脆只让俺娘帮忙烧锅,俺娘烧锅没个眼力见儿,火大火小经常掌握不准,俺奶奶好脾气,一遍一遍地提醒她,后来事实证明,俺娘并没有听进心里去。

我意识到俺娘与别人的娘不同,大概是六七岁的光景。那时候,别家孩子的娘喜欢带着孩子去赶集,俺娘从不带我去,我晃着俺娘的胳膊吵着去赶集,俺娘一脸的呆滞,她不知道啥叫赶集,也不知道我为啥扯着她的胳膊哭。只是,看到我哭,她的眼睛里明显会有点慌乱,这时候,她就会一个人默默地躲进东屋里,缩在墙角,大半天不出门。

我第一次知道俺娘心里有我,那是我七岁时的一个秋后,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年我正好去读幼儿园,记忆中,当时家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玉米棒子。

那天,我正撅着腚捡拾从树上掉落下来的玉米(俺爹叮嘱我,这些都是俺家的,不能让外人捡了去),身子还没直起来,整个人就被一群小伙伴撞翻,他们高喊着我是小憨子,还围着我蹦跳着转圈,我瞬间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围攻的猎物,恐惧又无助。

一见我面露怯色,一伙人嘴里的“小憨子”叫嚷得更欢了,我蹲在地上哇哇哭出声来。这时,俺娘从院子里冲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根烧火的棍子,众人见到俺娘,顿时一哄而散,可依旧嬉皮笑脸地高喊着“大憨子来喽”。俺娘举着烧火棍子撵了半条街,我高喊娘,她才骂骂咧咧地回来了。

那天,我抱着俺娘哭了许久。俺娘依旧是一脸的呆滞,可眼光里却满是柔情。我觉得很温暖,就像小鸡仔终于躲进了母鸡丰满的羽翼里,尽管这位“母鸡”憨憨傻傻,但她知道小鸡仔是她的孩子,渴望她的庇护。

后来,我发现娘的脑子似乎慢慢开窍了。那天,我放学回到家里,看到俺娘正捧着针线笸箩坐在俺奶奶身旁,俺奶奶低头忙着缝补着什么东西。我问在缝啥,俺奶奶说,俺娘说要给我缝个布书包。当时,我的眼泪差点儿就下来了。她憨憨傻傻的,咋知道我一直想要个布书包呢。

于是我问娘,你咋知道我的心思。俺娘边在手心里揉搓俺奶奶剪下来的碎布条边嘿嘿笑着,她没有开口说话。

布书包缝好后,俺奶奶让我背背看,我挎在身上,俺娘见到我的样子,高兴得围着我转,还欢快地拍着巴掌。我当即背过身子去,因为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再后来,俺娘就和俺家的小狗一样,成了我的“小尾巴”,每次出门上学,她俩就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呵斥小狗回家,小狗不明所以地摇摇尾巴,我哄劝娘回去,娘嘿嘿一笑,可我一转身子,她又疾步跟了过来。

俺奶奶想了一个法子,每次我出门前,她都会将小狗绑在案板桌子的腿上,至于俺娘,会被俺奶奶哄进西厢房,等我走远了,俺奶奶才把门打开。

当然,一个大活人是不可能永远被关住的。有一次,我正在上课,教室窗户上突然探进来一颗满脸急切的脑袋,把靠窗的同学吓了一跳,我一看是娘,心里顿时急得不行,后来还是老师出面,俺娘才憨笑着回了家。不过,临走前,她旁若无人地走进教室塞给我一包糖,原来她是给我送糖来了,那是一种从白事上抢来的相糖,甜得呛人,可我特别喜欢吃,娘定是知道了这一点,才找到学校来了。你看,俺娘是不是一点儿都不憨!

十二岁那年,我去镇上读书了,因为学校离家远,一周才回家一趟。听俺奶奶说,我不在家的日子,俺娘老喜欢往村头跑,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天。我问为啥,俺奶奶说,还不是盼着能看见你回家。我恍然明白,难怪每次回来,我都能在村头看到她呢,起初还以为俺娘是掐算着日子蹲在村头等,原来她天天都守在那里。

我周末一回到家,俺娘就高兴得坐不住凳子,她一趟趟往自己屋里跑,一会儿拎出一大袋子到口酥或焦米棍,一会儿捧出一把干落生或者抢来的喜糖,这些零嘴儿,俺爹一点儿都捞不上吃,都被俺娘给藏进了大立柜。

我一直念到高中毕业,大学没考上,后来跟着村里人来到济南干建筑工。那会儿,俺奶奶已经走了,俺爹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家里挣钱的担子就落在了我的肩上。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早已在济南成家立业。如今,俺娘已经六十多了,俺爹也马上要七十三了。

前两年俺娘过六十大寿的时候,我跟俺爹商量,跟我一起去济南吧,俺爹摆手说不去。我问咋不愿意去,俺爹说大城市住不惯,其实我知道,他是抛不下家里的那三亩薄田。

拉着娘的手问她要不要跟我走,俺娘问去哪里,我说去济南。俺娘抠着手指头问我,济南有没有呜呜车。

我一头雾水地看向爹,俺爹拍打着俺娘身上的新衣裳(俺媳妇给买的)说,有,遍地都是呜呜车。

俺娘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大嚷大叫着回了自己屋。后来才知道,因为前几年不小心被汽车撞了一下,现在俺娘看到汽车就害怕。

开车回济南时,俺爹搀着俺娘的胳膊一直把我们送到村头,我下车和爹娘道别时,娘突然把手伸进了衣兜里,从里面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不知是哪家邻居送她的),攥着那把糖果,我顿时泣不成声。看到我哭,俺娘一下子慌乱起来,一直悄悄拽俺爹的胳膊。

我急忙抹去了眼泪,又看了一眼娘,发动车子快速驶离了村口的大道。

娘送给我的那把糖果,我一直没舍得吃,临到过期了,我才一颗颗剥开吃了。很甜,让我不禁想起三十几年前俺娘偷偷去学校给我送糖的往事,一时间,我的热泪忍不住滴落下来。

也就是在那天,我在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不管再忙,每半个月都要回老家瞧一瞧爹娘。只是如此,又要苦了俺爹了——我知道,每天把俺娘从村头哄回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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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星光,山东潍坊人,喜欢乡土文学。

情感学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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