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宋160多年的历史中,前80年时间(太祖、太宗、真宗三朝,加上仁宗亲政之前),宋词创作极度冷清——
翻检《全宋词》,这一时段有作品留存的词人共11位,作品仅34首,分别为:和岘3首、王禹偁[chēng]1首、苏易简1首、寇准4首、钱惟演2首、潘阆[làng]11首、丁谓2首、林逋[bū]3首、杨亿1首、陈亚4首、李遵朂[xù]2首。
11位词人、34首作品,这少到什么程度?可以跟晚唐五代的"花间词派"对比一下——《花间集》中收录了18人、共计500首词作。从500到34,都是在接近百年的时间内,却锐减了将近15倍。
虽说"此尤可怪",但仔细琢磨,还是有原因可寻的。这要结合北宋初期的士风,以及34首词作的内容、风格来进行分析。
34首词,写的都是什么?内容集中在5个领域——1、写自然风光,表现词人寄情湖光山色的洒脱情怀。
这首词以回忆手法,集中描写了三个画面:钱塘江涨潮时的气势磅礴;市民争看大潮的热闹景象;还塑造了一位披波斩浪、英勇无畏的弄潮儿形象。整首词读来,大笔浓墨,挥洒淋漓,把钱塘江潮水写得有声有色,给人身临其境之感。
钱塘江大潮
在34首词中,潘阆一人占了11首,其中又有10首都是写自然风光。潘阆在宋太宗时,经宦官推荐,赐进士及第,授国子四门助教。后来,推荐他的人犯罪下狱,潘阆受牵连逃匿中条山。宋真宗时释其罪,除滁州参军。晚年时,他遨游大江南北,"放怀湖山,随意吟咏"(《咸淳临安志》),过着逍遥自在的隐逸生活。
他的生活经历、生活态度,反映在词作里。所以他的词,体现着随性、淡泊和超脱,给人清新明快、优美健康的感觉。比如:"三三两两钓鱼舟,岛屿正清秋""僧房四面向湖开,轻棹去还来""举头咫尺疑天汉,星斗分明在身畔"。
2、写仕途感慨,抒发内心志向。
王禹偁,宋太宗时登进士第,一度任右拾遗、直史馆,年轻得志的他对赵宋王朝充满感激之情。他的报国方式是直言敢谏,但也终因直言敢谏屡屡得罪君王和大臣,三度遭贬。《点绛唇》中写的是江南景色,应是他第二次被贬谪、改知扬州时所作。
虽然是贬谪期间的作品,但整首词的基调并不低迷。在烟雨迷蒙中,词人欣赏起江南的佳丽风光:水村渔市、一缕孤烟,充满生活气息,宁静恬淡。尤其是词里写到了"征鸿",也就是鸿雁,词人羡慕鸿雁能振翅高飞,感慨自己滞留异乡、内心志向无人理解。可见在词人心里,仍有积极用世的政治抱负,对前途、对生活,还都保持着乐观的向往。
像王禹偁这样出身寒门的知识分子,能够进入领导阶层,完全是依靠朝廷提拔,所以他们对赵宋王室是充满感激、誓死效忠的,即使仕途遭遇挫折,心志却不会轻易改变。而且,宋朝厚待文臣,有较为宽松的政治环境,这种一时的失意,和生逢末世的绝望截然不同。
王禹偁以这首《点绛唇》言志,使词有了诗的意味,所以在北宋初期,它是很引人注目的。
3、写春景,表达对美好时光和美好事物的眷恋。
寇准在宋真宗时官至宰相,以宋朝厚待文官的传统,他必然有过美好而富贵的生活。欧阳修在《归田居》中说寇准"尤好夜宴剧饮,虽寝室亦燃烛达旦。"《甘草子》是寇准在早春时节宴客之作。他欣赏早春的景致,柳丝低拂,桃花初开,碧空洁净,随之产生的情感是"堪惜流年谢芳草",也就是怕时光将眼前一切带走,所以他便抓紧时间享受,"任玉壶倾倒"。
人生不得意之际的春色,只能是牵引出对往日美好的回忆与留恋。宋仁宗亲政前,钱惟演攀附垂帘的太后,曾官至枢密使。等到仁宗亲政,他屡受打击。仕途挫折带来的内心困苦,使他只能频频举起"芳尊",借酒浇愁。这首词和王禹偁的《点绛唇》一样,显示出向"言志"靠拢的创作倾向。
4、写送别,表达友人之间的情谊。
这首词用王维《送元二使安西》的诗意,但寇准结合自身体验,将情景打并在一起。开篇把视线引向友人远去的边塞;中间改写王维"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诗语,错落有致;结尾用"共明月"一句,把相隔两地的友情连结在一起,境界豪放开阔。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就有寇准此句的味道。
5、写男女恋情,表达分别的不舍和别后的思念。
这类在晚唐五代"花间词"里集中展现的题材,到了北宋初期,却只有聊聊几首。
人们称林逋"梅妻鹤子",以梅花为妻,以鹤为子。这是因为他终身未娶,隐居西湖孤山二十年,喜欢种梅养鹤。没有娶妻,不代表他没有经历过爱情。这首《长相思》写情人间送别,体验之真切,定是有感而发。
它有民歌的风韵,但词风文雅、不俗气,与"花间词"写离愁别绪时的香软迥异。白居易也有一首脍炙人口的《长相思》:"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两相对比,可以看出二者的一脉相承。
这首词巧妙运用了药名的谐音,比如白纸(白芷)、苦参、当归、回乡(茴香)等,使情爱词有了一些谐趣。陈亚是宋真宗时的进士,"性好谐谑",他写相思闺情向俚俗靠拢,却别具一格。
北宋初期词风,不适于演唱娱乐。梳理完北宋初期34首词作,可以发现,它们与晚唐五代盛行的"花间词"词风已完全不同。这一时期的词摆脱了浓丽香艳,趋于清理洒脱、壮丽雄浑,内容偏重湖光山色、仕途感慨。
最初,词是为了配合歌舞酒宴间的乐曲而创作的。歌姬们在花前月下、莺歌燕舞的环境里柔声歌唱、娱乐宾客,歌词必得适合这种氛围才行。于是,风花雪月、相思闺情、男欢女爱的题材,很快得到了消费市场的欢迎,晚唐五代的"花间词",正是迎合了这种需求才得以盛行的。
而北宋初期的文人们,没有继续迎合流行趋势,他们转换了词风,以至失去消费市场。没有了消费者买账,创作者自然变少,作品也就自然锐减了。
那么,他们为何甘愿失去市场,也要转换词风呢?
士风转变,影响文风转移。词的主流创作倾向是"艳情",这与儒家"尚雅"的文学创作理念背道而驰。所以,它只有在儒家道德评价体系不被看重的社会环境里,才有生存土壤,词人才能尽情创作。
"花间词"盛行的晚唐五代,正是一个士风败坏的历史时期。短命小朝廷的君主大多无政治远见,寡廉鲜耻、荒淫无度者甚多。他们不重视文化教育,甚至取消科举。范仲淹曾形容那时的吴越国:"钱氏为国百年,士用补荫,不设贡举,吴越间儒风几息。"(《胡公墓志铭》)连江浙地区都"儒风几息"了,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在这种士风之下,知识分子失去政治理想,听歌买笑、及时行乐,人人写艳词,谁又能笑话谁呢。
可北宋建立后,一切就不一样了。一个统一的国家政权一旦建立,首先就是要重建社会次序和国家制度。宋太祖赵匡胤把弘扬士德、改变士风放在了重要位置,宋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宋太祖甚至留下了"不杀士大夫"的祖训。
北宋朝廷推广儒家思想,科举取士也不问家世,这让寒门子弟对前途充满希望。在北宋,高中状元比打胜仗还要荣耀,民间就流传着"恢复幽蓟,逐强敌于穷漠,凯歌劳还,献捷太庙,其荣亦不可及也"这样的话。
朝廷重视取士,文人士大夫也努力进行儒家士风的普及。范仲淹在《田公墓志铭》中记载田锡的事迹,说:"吴越之邦归朝廷未久,人阻礼教,邈如也。公下车,建孔子庙,教之诗书,天子赐《九经》以佑之。自是睦人举孝秀,登搢绅者比比焉。"范仲淹在《贾公墓志铭》中记载贾昌龄事迹时,也说到:"时天下学校未兴,公修本邑孔子庙,起学舍,俾邑之秀民群居焉,公旦暮往劝导之。"
统治阶级和士大夫阶层的共同努力,使北宋初期的士风很快得到转变。
士风转变,直接影响着文风转移。当"学而优则仕"的轨道恢复,知识分子们不再纵情享乐,而是力求在新朝代有所作为,他们重新以儒家伦理道德约束和规范自己,在作文章方面,自然也摒弃掉"艳词",追求言志、咏怀的表达,"文章还正统"的创作风气逐渐形成。
即便是写宴饮之乐,词人也有意避开声色话题——
词里写残灯、残月、醉乡、春梦,酒宴上有的都说了,就是没说歌舞女乐。是没有吗?我不信,北宋士大夫们"以声妓自乐",可是得到皇帝鼓励的。
当歌词的风格与莺歌燕舞、男欢女爱剥离,就很难继续繁荣,这便是北宋初期词坛萧条的原因了。这种萧条,是受到那个历史时段创作大氛围的制约,是新统一国家要迅速扭转士风所产生的必然现象。
至于宋词创作在宋仁宗时期得以复苏,并逐渐走向繁荣,这就是后话了,后面再进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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