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丈夫都是演技最好的骗子。
我骗他去佛寺祈福,实则是替组织执行卧底任务。
他骗我相敬如宾三年,实则为保护他的心上人。
好在,我们都不必装了。
因为,我已经si子,死在了异国他乡,
si在了卧底任务的最后一天。
我倾尽全力阻止了犯罪集团的首脑逃离,
没有辜负自己身为警长的身份。
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我听到外面响起的声音,脑海里骤然闪过谢执川的脸。
你自由了,谢执川。
可心里却只剩一片麻木。
【此次特大犯罪团伙捣毁案中牺牲烈/士遗体,于今日由专机运送回国]
【致敬英雄!水门礼遇迎烈/士遗体归国!]
远处传来挽歌和新闻播报的声音。
女主播声音哽咽:
“英魂归故里,落叶归根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执念,烈/士们,你们终于回家了……”
鸣笛致敬的声音响起,一滴眼泪划过我颊边。
战友们,我们回家了!
随着这念头一起,我的魂体逐渐消散,蓦然化为一片虚无……
沈岁筠死了。
死在了异国他乡,死在了卧底任务的最后一天。
临死前最后一刻,耳机里传来组织的呼喊:“沈岁筠,收到请回答,沈岁筠……”
华国最大的犯罪跨国集团被捣毁。
沈岁筠躺在地上,心脏被子弹洞穿,鼻尖尽是血腥气弥漫。
她倾尽全力阻止了犯罪集团的首脑逃离,没有辜负自己身为警察的身份。
闭上眼的最后一刻,她听到外面响起的枪声,脑海里骤然闪过谢执川的脸。
你自由了,谢执川。
若有来世,希望我能早一点遇见你,再早一点!
那样……你是不是就能爱上我?
一滴清泪划过颊边,沈岁筠的世界陷入无边黑暗。
她以为自己会去阴曹地府,但再次睁眼,沈岁筠却发现自己回到了自己和谢执川的别墅。
她站在花园内,看着前方棱角分明的男人,不敢置信。
那样英俊锋利的眉眼,那样熟悉的冷淡神情。
震惊之下,她讷讷唤了一声:“谢执川!”
但无人回应。
这时,谢执川的助理齐新步履匆匆走入花园,却对沈岁筠视而不见。
沈岁筠伸手一拦,齐新却径直穿过她的掌心走过去。
她怔愣着抬起自己的手。
这算什么?阴魂不散吗?
齐新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小谢总,城北那块地已经顺利拿下了,和您想的一样。”
听到这话,沈岁筠倏然回神。
谢氏集团最近正在推进新的度假村项目,谢执川为了这个项目已经忙了很久。
看来,谢执川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沈岁筠看着那张几乎刻进她骨血的冷峻脸庞,心中满是苦涩酸楚,嘴边却泛出自嘲笑意。
“谢执川,你要是知道我死了,一定会很开心。”
毕竟,是因为她的存在,谢执川才没能娶苏千柔。
三年前,她的哥哥沈严用对谢氏掌权人谢玄的救命之恩换来了她和谢执川的婚约。
谢玄是带大谢执川的大哥,因为救命之恩,就算他再不愿意也没有办法。
所以,谢执川恨透了她。
想到哥哥沈严,沈岁筠急匆匆转身准备离开别墅花园。
只是刚走出没几步,一道白光闪过,沈岁筠竟再次回到谢执川身边!
不死心的尝试多次后,沈岁筠终于发现,她没办法离开谢执川身边十米之内。
站在谢执川三步之外,沈岁筠苦笑出声:“谢执川,活着你逃不过我,没想到死了还是这样,也算委屈你了……”
那边,齐新又道:“沈老先生二十周年祭,太太去山中佛寺悼念他,已经三个月了,您真的不问一问太太什么时候回来吗?”
沈岁筠闻言一怔。
三个月前她忽然接到组织任务。
一个特大犯罪集团近期活跃在国内外,还有一条走私入境经云城至梧城最后分销到海城等地的贩毒通道。
犯罪分子极其狡猾,组织的其他卧底警察都有任务在身。
沈岁筠曾经跟进过这个犯罪集团,掌握的信息更多,因此只能派她出去执行任务。
为了掩人耳目,沈岁筠便对外说,是因为父亲的忌日快到了,要去山中佛寺清修悼念父亲,为父亲往生祈福。
所以,除了沈岁筠的上级领导和她哥哥,没人知道她是出国执行卧底任务。
包括她的丈夫,谢执川。
此刻,她清晰地看到谢执川眼中寒意凌然:“她要是愿意,可以在山里呆一辈子,少来我面前碍眼。”
沈岁筠黑白分明的眼中先是出现一丝茫然,随即漾起一个悲凉的笑:“你放心,再也不会碍眼了。”
齐新低头掩去对沈岁筠的同情,轻声回答:“按照您的吩咐,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谢总您过目。”
说着,齐新递上一份文件,谢执川抬手接过。
沈岁筠就站在他身后,谢执川打开文件的那一刻,她完全愣在原地。
最上面写着【聘礼】二字,下面则是各种各样价值不菲的奢侈品和珠宝名字,列了整整两页,阵仗惊人。
而谢执川的话更是如雷般劈在她心上:“好,把东西都准备好,明天我亲自送去苏家,向千柔求婚!”
第2章
沈岁筠心头疼痛难忍。
谢执川,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她看着查看聘礼单子的男人,蓦地想起当初谢执川娶自己时,甚至都没有到沈家拜见长辈……
沈岁筠唇边溢出一个苦涩又嘲讽的笑。
第二天,海城车流量最大的主干道上,十几辆引人侧目的跑车接连往前行驶。
谢执川带着人浩浩汤汤的前往苏家,去向苏千柔求婚,却忽然被一辆机车拦在了正前方。
一个女孩动作干脆利落的从车上下来。
——正是沈岁筠的闺蜜,海城世家之一的千金夏冰。
夏冰面容冰冷,声音十分愤怒:“谢执川,你不能这样对岁筠!”
夏冰沉默一会,反驳道:“岁筠一心祈福不肯见我,还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谢执川冷笑,“沈岁筠这么会演,不去当演员演戏真是可惜了。”
夏冰霎时白了脸:“你怎么能这么说岁筠?”
身后,一抹无人可见的幽魂叹息一声。
比起以往,谢执川今日说这些已经算客气。
夏冰不甘心好友遭受这样的屈辱,咬唇道:“沈家是警察世家,为了社会安定做了这么多贡献,沈叔叔牺牲,沈大哥执行任务时也断了双腿……你却这样对岁筠……”
话未说完,谢执川冷冷打断:“可笑,真正做出贡献的人都埋在了烈士陵园,沈岁筠要拿沈家在我面前做大旗,就等她也埋进烈士陵园再说吧!”
沈岁筠望着谢执川冷漠而讥诮的神情,巨大的不可言说的悲哀萦绕全身。
夏冰也不可置信的看向谢执川。
谢执川不想再理会夏冰,关掉车窗准备踩下油门离开。
夏冰咬牙挡在车前:“不行!你要是今天敢去苏家向苏千柔求婚,我现在就把这件事告诉谢玄大哥,看你怎么办!”
夏冰的父亲也是海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她又是家中掌上明珠一般的存在,自然不怕谢执川。
一旁看着的沈岁筠心中一暖,低喃道:“小冰。”
谢执川眼眸黑沉地盯着夏冰,忽然勾唇笑了。
“你去,你尽管去!”
话落,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抬脚猛地踩下油门!
跑车的引擎声轰鸣,车轮往前滚动,竟然毫不顾忌夏冰,眼看着就要朝她身上撞过去!
“小冰!”沈岁筠顿时亡魂大冒。
千钧一发之际,夏冰被保镖扯到一旁。
带着聘礼的车队一路从她身边驶过。
坐在谢执川身边的齐新忧心忡忡道:“小谢总,真的要闹成这样吗?”
谢执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沉默许久,他寒声道:“你先把聘礼送过去,我去趟万佛寺。”
齐新惊喜出声:“小谢总,您要去接太太……”
谢执川蹙眉打断他:“本少爷去警告她,不要再让别人来替她做这些不知所谓的事。”
万佛寺是一座位于海城郊区的千年古刹。
寺庙中央,谢执川抬步迈入大殿。
而沈岁筠却站在殿门口,阳光穿透她的身体,没在地上留下任何影子。
她听着阵阵庄严梵音,静静看着端坐莲台的佛像,神情茫然。
佛祖,人死后不该一了百了么?为何让我这一缕孤魂留在这世上?
上完香又捐了香火钱,谢执川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直接离开。
本在一旁闭眼打坐的老和尚,缓缓睁眼问道:“我是这里的住持,小谢总,可是在等什么人?”
沈岁筠也回神看过去,心口莫名揪紧。
谢执川愣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弧度。
笑话!
他沉声道:“请住持师父转告沈岁筠,不论她做什么,我都不会心软,让她找时间回去把离婚协议签了,不要耽误我一个月后新婚!”
那一丝悸动瞬间消散,沈岁筠只觉浑身越发寒冷起来。
谢执川说完话便要走,但转身的瞬间,眼眸却猛然定住!
只见门口,沈岁筠竟穿着一身警服站在那里?
第3章
谢执川再一晃眼,那位置却是空空荡荡。
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佛像,旋即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两人擦肩而过那一瞬,沈岁筠却瞥见住持那双澄澈通达的眼眸看向了自己。
她一怔,就见面容慈悲的住持双手合十,轻轻叹息道:“三世孽缘啊!尘归尘,土归土,施主莫再牵挂,早登极乐。”
三世孽缘?是说她跟谢执川吗?
沈岁筠心口猛然一颤,就要上前:“大师,您看得见我?”
但不等住持回答,沈岁筠眼前白光一闪,再次回到谢执川身边。
住持定定看着一人一魂离去的方向,低声念佛。
“阿弥陀佛,皆是痴人!”
第二天,谢执川才亲自去了苏家。
苏千柔人如其名,穿着一条清新淡雅的素绿裙子,面色温柔。
沈岁筠看着她露出自己从来做不到的神情,委委屈屈道:“执川,为什么昨天你没有过来?”
谢执川温声安抚:“临时有急事,等到我们结了婚我天天陪着你。”
苏千柔又展颜一笑:“日本的樱花开了,你什么时候陪我去看!”
两人挨得很近,亲密姿态是沈岁筠永远无法靠近的距离。
不,曾靠近过一次。
——她跟谢执川结婚那天。
那天苏千柔留下一封信后出国,谢执川回到婚房,将手中的信狠狠砸在她身上。
他满身寒意:“你应该知道今天在这里的本来应该是谁。”
她当时不明所以:“执川,我……”
“闭嘴!”谢执川怒喝打断,“你不配这样叫我。”
“你不是想当谢太太吗?”谢执川道,“我满足你!”
那一夜,沈岁筠的尊严被碾成碎片。
此刻已成幽魂的沈岁筠收回思绪将目光放在那一对璧人身上。
苏千柔又郁郁道:“岁筠真的会同意离婚吗?”
“不同意?”谢执川眼眸幽深,“要不是你当初在澜沧湖救了我,她连成为谢太太的机会都没有,这三年都是她偷来的,按理来说,她应该要感谢你才对。”
苏千柔羞赧的低头道:“是执川你吉人自有天相,不然我又怎会因为去采风路过西南。”
一旁的沈岁筠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苏千柔?
当初明明是她救下的谢执川!
她去西南执行任务,恰好遇见谢执川飙车出事故,她硬生生将谢执川拖出送到医院。
可还没等谢执川醒她就因为任务紧急离开。
她开口想要问个明白,张开唇,眼前两人却毫无反应。
沈岁筠呐呐止住了声,最终,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久久看着两人……
之后的两天,沈岁筠跟在谢执川身边,看着他满怀期待的准备和苏千柔结婚的事情。
身不由己地一遍又一遍回想起她跟谢执川结婚时,他事不关己的冷漠。
这天吃晚餐的时候,谢执川扫了一眼桌上的菜,随口道:“怎么这么久没有那道虫草炖鸡?”
不远处正倚靠在门边的沈岁筠闻言一怔,转头凝视他许久。
没过多久,厨房的佣人连忙准备了一盅鸡汤端上来。
谢执川喝了一口这平日里最喜欢喝的汤,便重重放下汤碗,蹙眉问:“厨房换人了?”
佣人连忙解释道:“之前先生您胃不好,这道汤是太太去华南地区求一位老中医学来的药膳煲,一直是太太亲自炖煮。”
“虽然太太写下了食谱,但我们照着食谱做,却怎么也没办法去掉那药材的苦味!”
谢执川一怔,沈岁筠那天天喊打喊杀的模样,竟然也会洗手作羹汤?
片刻后,他垂眸冷道:“撤下去,告诉厨房以后不许再上这道菜。”
沈岁筠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上隐约可见的疤,那是刚学做饭时被烫伤的。
她这双手能够打流氓,抓小偷,用枪能做到弹无虚发,但在做饭这件事上却实在没有天赋,为了学好这道汤,也算吃了不少苦头。
虽然只是灵魂,可那心脏处的疼痛却有如实质般传来。
因为这一出,谢执川胃口全无。
坐了会,谢执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沈岁筠就看见他突然起身往楼上走去。
她愣了下,直到谢执川的脚步停在她住的三楼。
沈岁筠终于忍不住轻声道:“除了找我麻烦,你从不会踏进我住的地方。”
谢执川听不见,也不会回答。
他径直走向沈岁筠的书房,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了一一幅画。
正要离开时,谢执川的目光在扫过某个方向时却突然一定,眉头随即紧蹙。
沈岁筠最喜欢的那枚勋章不见了!
第4章
他记得,那枚勋章是在任务中牺牲的沈局长留下的,沈局长牺牲后,沈岁筠将这枚勋章当做自己的护身符,每次出任务都要带上。
谢执川暗自思忖片刻,又释然,本来就是为了她父亲二十周年祭去的,带上也正常。
沈岁筠不解他为何突然顿住。
还在思索,便看到谢执川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对着电话那头道:“林驰,出来喝一杯,云溪会所。”
林驰是林氏企业的太子爷,也是谢执川从小到大的好兄弟。
沈岁筠跟着谢执川到了云溪会所,便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包厢内喝酒。
那副从她书房翻出来的画就被随意的放在一边。
沈岁筠拧眉看着,这幅画是她最喜欢的绘画国手翁子然老先生所画,还是她哥哥想尽办法才弄来的,她视若珍宝……
没过多久,门口响起一个清越嗓音:“执川,最近喜事临门,这是邀请我来和你一起庆祝?”
沈岁筠抬眸看去,身休闲西装的风流少爷施施然在谢执川对面坐下。
谢执川抬手将那幅画推过去:“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要这幅画吗?送你了。”
沈岁筠就见林驰先是笑了起来,然后露出疑惑的神色:“这可是沈岁筠最喜欢的画,我只说借来欣赏欣赏而已,你就这么送给我,沈岁筠知道吗?”
谢执川冷着脸:“我做事,凭什么向她交代。”
沈岁筠抬手想要触摸那幅画,却是只抓过一片虚无。
她苦笑一声,就连林驰都知道这是她最喜欢的画,谢执川却这么容易的随手送出去。
突然,包厢外传来几个纨绔子弟的笑声。
“谢家那位这几天整出来的动静可真够大的,你们说那沈岁筠回来,是不是该和他闹起来了?”
“要我说,那沈岁筠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女警察,怎么配得上谢家二少啊,人家苏千柔可是海城第一名媛,她沈岁筠拿什么比?死的只剩一个瘸子哥哥的军人世家的名号吗?”
讥嘲声直直刺入沈岁筠心口,她攥紧手,眼神落寞。
谢执川喝酒的手顿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重新倒酒。
这时,林驰却冷下脸起身猛地将门推开。
一群人愣了愣,正要笑着和林驰打招呼,就听见他满是嘲讽地开口。
“你们自己去问问你们的父辈敢说这话吗?当年抗战时期沈岁筠曾祖父沈老先生挽救整个海城于危难,他的后代不是警察就是军人。”
“要不是他们守护社会安定,你们今天能潇洒肆意在这里喝酒玩闹!”
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面色灰败的离开。
见林驰冷着一张脸回来坐下,谢执川状似无意的开口:“你似乎很欣赏沈岁筠?”
林驰感慨道:“记得去年元宵节,你不愿意回去,和我们一群人喝酒喝到天亮,沈岁筠来找你的时候,甚至还带了醒酒汤,把你照顾得那叫一个无微不至,要知道人家巾帼不让须眉,二十六岁就立了好几个二等功。”
“要是我能娶到她……”
话说一半,林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仰头喝下一杯酒。
包厢内气氛一瞬死寂。
谢执川捏紧酒杯,眸子暗沉下去,心里莫名烦躁。
这时,包厢门被敲响:“小谢总,沈严沈先生说要见您。”
被林驰的话惊得愣住的沈岁筠瞬间回神,黯淡的眸子里聚起一抹光,是哥哥!
身坐轮椅的沈严被属下推进来。
看见沈严,明明流不出眼泪,沈岁筠却觉得眼睛涩得厉害。
她想要扑过去,却又近乡情怯地顿住,红着眼低低的喊了一声:“哥哥!”
对沈岁筠状况一无所知的沈严,神情冰冷看向谢执川问:“谢执川,听说你要娶苏千柔?”
谢执川看着沈严与沈岁筠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眼眸微眯,淡淡道:“是又怎么样,沈先生有什么指教?”
沈严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缓缓抬起,从身后的下属手中接过一份文件,递到谢执川面前。
“既然这样,那你就把这份离婚协议书签了吧。”
第5章
话音刚落,沈岁筠就见谢执川瞬间沉下了脸。
“离婚?”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沈严手捏紧成拳,冷声控诉。
“这三年,我妹妹在你们谢家如履薄冰,人人都喊她一声谢太太,可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你最清楚。”
“为了你,她从一线警察调到了文职,努力想做一个好妻子,甚至为你差点丢了性命!只希望能把你的心捂热!”
“可你呢?你都干了些什么?!她在你这里得到的尊重连佣人都不如,每天看着你和别的女人缠绵悱恻,浓情蜜意。”
沈严越说越愤怒:“三年前是我一意孤行,才让我妹妹受了这么多委屈,我悔不当初。”
沈岁筠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沈严身边,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心口像被一只大手捏紧了般难受。
她红着眼开口:“哥……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都是她一心想要嫁给谢执川。
可沈严听不见。
他极压抑地咳嗽了一声,又转为漠然语气:“谢执川,你赶紧把字签了,从今以后,我们沈家和你们谢家没有任何关系,你和我妹妹,各走各的路,再也没有瓜葛!”
谢执川眼中滔天怒意化为冷笑,声音里尽是嘲讽。
“沈岁筠既然妄想得到不属于她的东西,那这一切就该她受着!”
“更何况你们把我谢执川当什么了?”
“这桩婚事当初是你们沈家自己求的,要想离婚,让沈岁筠自己来跟我认错签字!”
沈岁筠看见哥哥骤然苍白灰败的脸色,终于还是忍不住嘶哑道:“够了,谢执川!”
但那如秋叶般苍凉的声音悄无声息散去,不起波澜。
谢执川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沈岁筠固执地留在原地,想要握住沈严的手,想要留在他身边,却只是徒劳无功。
哥哥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要是知道了,哥哥又该怎么办……
随着谢执川远去,一阵强烈到几乎撕碎灵魂的引力传来将她拉离,她瞬间出现在云溪会所门口。
耳边传来众人细碎的窃窃私语声。
“刚才那个残废是之前立了一等功的那个沈严?他居然让他妹妹和谢执川离婚?”
“他自己一个废人,娶不到老婆就算了,竟然连妹妹的婚姻都霍霍啊。”
“那可是谢家的二少爷,谢氏集团,一般人想攀都攀不上呢。”
沈岁筠神魂一震。
“要我说,这沈严比沈岁筠识趣多了,知道他们家配不上谢家,主动提出离婚不纠缠,就那沈岁筠不要脸,仗着一点恩情非要嫁给谢执川!”
这时,林驰冷冽的声音传来:“你们说够了没有?”
那些嘀嘀咕咕的千金小姐瞬间散去。
谢执川站在门口,转身看了一眼会所里面。
“沈岁筠人不在手段倒是不少,先是夏冰,又是沈严,不就是想逼我去把她接回来?”
他脸上嘲讽的神情越发明显,冷冷吐出两个字:“做梦。”
定定看了他许久的沈岁筠露出一个支离破碎的笑。
她不明白,上天让她以这样的方式跟在谢执川身边,难道就是想让她更深刻的了解谢执川有多厌恶她吗?
林驰皱起眉,走近谢执川:“你不是一直想摆脱沈岁筠,刚才为什么不签了那个离婚协议?”
谢执川倏然转头看他,眼神冰冷,嘴角似笑非笑:“怎么,离婚了好让你娶她吗?”
林驰也骤然冷下脸:“谢执川,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两人正对峙着,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声。
“你们快看新闻,一个巨大的跨国犯罪团伙被捣毁了,缴获了好多枪械,这绝对是今年最大的打黑除恶案件!”
“我们市有个女警察在任务中牺牲了!”
第6章
那人的声音不小,清晰的传到了谢执川的耳朵里。
沈岁筠看见谢执川皱了皱眉,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齐新道:“把车开过来,回别墅!”
刚一回到别墅,沈岁筠眼中撞入一道纤瘦身影。
苏千柔?
沈岁筠又倏地转头看谢执川,眼睁睁的看着他脸上的厉色淡去,温柔问:“千柔,你怎么来了?”
苏千柔眉头微蹙,我见犹怜:“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舒服,就想来陪你吃个晚饭。”
吃过晚饭后,谢执川和苏千柔来到别墅的花房里。
里面放了一架钢琴。
月色柔和,苏千柔来了兴致:“执川,我为你弹一曲月光曲好不好。”
谢执川倚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不自觉的变得柔和。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沈岁筠自虐般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悲哀。
谢执川出生在谢家这样的家庭,从小耳濡目染,受到熏陶,自然喜欢苏千柔这样温婉美丽又端庄大方的女人。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两人刚结婚没多久,沈岁筠便找了一位有名的舞蹈家学跳舞,她原本想在谢执川那天送他一支舞作为礼物。
可当她在玻璃花房中练舞被谢执川撞见的时候,还没开口说话,谢执川就冷着脸道:“没天分就少在那里东施效颦,让人看着笑话。”
说完挥手让佣人关掉了音乐。
沈岁筠愣愣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自己的脚,脸色惨白。
谢执川毫不留情地离开,丝毫没注意到沈岁筠膝盖被摔破,脚尖更满是青青紫紫伤痕。
她永远成不了谢执川爱的那种女人。
沈岁筠从没一刻这般清晰的明白这件事。
这时,谢执川看着苏千柔,忽然走神了。
他脑海中突然出现沈岁筠在这花房中练太极剑的样子,又好像看见沈岁筠停下动作,白皙脸颊微红,额间沁出一层薄汗,转头往他这个方向看来。
看见他,沈岁筠眼睛先是一亮,又流露出踟蹰和惶恐。
她小心翼翼的抿唇:“执川,你如果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在这里练了……”
“执川?执川?你在想什么?”
苏千柔疑惑的声音打断了谢执川的回忆。
“没什么。”他莫名竟有些仓皇,忙收敛思绪,正要说话。
这时,屋内的佣人急匆匆跑了过来:“二少爷,大少爷喊你回一趟老宅。”
……
谢家老宅,一个占地千顷的庄园。
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入停在中央。
沈岁筠跟着谢执川走到了庄园主楼里面:“哥,这么晚喊我回来什么事?是因为今天沈严送来的离婚协议书?”
谢玄抬眸看他,揉揉眉心才沉声道:“你这次做得太过分了,沈严来找我,下定决心要你和岁筠离婚。”
谢执川看着谢玄的动作,沉默了片刻后冷哼一声:“找我没用,就来找你,他们沈家人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
沈岁筠一顿,谢执川羞辱她还不够,甚至还要这样说她哥。
下一秒,她又听见谢执川说:“哥,我的事你别操心了,我自己去解决!”
“混账东西,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谢执川刚转身准备走,谢玄便沉着声音喝道:“你解决?你怎么解决?”
谢执川转头看向面色不悦的谢玄,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谢玄看着一无所知的弟弟,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情绪,又突然问,“执川,你这两个月就没想过上万佛寺去看一眼岁筠?”
沈岁筠抬眸诧异望过去,她走之前来找过谢家大哥。
大哥明知道她不在万佛寺,为什么要这么问?
谢执川脸上出现一抹明显可见的烦躁。
“为什么这几天人人都要跟我提沈岁筠,搞得好像是我亏欠了她一样!”
“你……”谢玄语气一沉,又无奈地问,“你难道对她没有一点感情吗?一个心动的瞬间都没有?”
谢执川没有半分迟疑地冷笑。
“她是我这辈子最厌恶的女人!”
第7章
似乎还觉得不够,谢执川强调似的补充:“别说对她心动,就算她现在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话落,谢玄浓黑瞳仁里溢出无尽怒意。
“混蛋,你要气死我,你根本不知道岁筠为你付出了多少!”
谢玄年纪轻轻就坐上了谢家掌权人的位置,此刻发怒,威严如雷霆般压下。
谢执川又是被哥哥带大的,此刻识相地沉默。
谢玄看他这幅样子,心中的怒意越发强烈。
“好,好得很!”
“既然这样,等她回来,你们两就立刻办离婚手续!”
闻言,谢执川浑身一僵,他抿紧唇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僵硬的扯了扯嘴角:“谢谢哥。”
谢玄紧皱着眉,气得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滚出去!”
谢执川放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转身离开。
沈岁筠一路跟着,看着谢执川黑沉的神情,忍不住疑惑。
“谢执川,这不是你一直所希望的吗,得偿所愿不应该高兴吗,怎么还板着个脸?”
……
谢执川回到别墅的时候,苏千柔还没有离开。
谢执川皱起了眉头,不轻不重地说:“我不是安排了人送你回苏家吗?”
苏千柔敏锐地察觉到谢执川心情不好,温柔又担忧地说道:“我看谢玄哥这么晚喊你回谢家老宅,我有些担心你,谢玄哥是不是……不愿意让你和我在一起?”
谢执川想到谢玄的话,心中越发烦闷。
苏千柔以为自己说对了,垂下眼,声音越发委屈。
“执川,就算不能和你结婚,没有婚礼也没关系的……我只想能陪在你身边就够了,真的!”
谢执川缓了神色:“别多想,我答应了要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一定会做到,其他的事我会处理,你早点回去休息。”
苏千柔又递给他一个戒指:“这是我自己打磨的情侣戒指,你要好好收藏。”
苏千柔离开后,沈岁筠看着她的背影,想着她嘴里的“妻子”二字,眼中酸涩。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当初也曾有过这样天真的愿景。
结婚没多久,为了和谢执川培养感情,她努力学习谢执川喜欢的东西。
她学了华尔兹,学了探戈,在一次世交的爷爷举办的金婚派对上,她小心翼翼邀请谢执川:“执川,你愿意陪我跳第一支舞吗?”
可谢执川却避开她的手,宁愿邀请陌生人都不看她一眼,她就那样被晾在场中,成了海城上流圈子里的笑话。
后来她不死心又去一个寺庙求了夫妻和美的同心结,这次谢执川竟破天荒的收下。
谢执川入睡后,沈岁筠在一旁盯着他看了许久。
睡着的谢执川少了几分凌厉,那薄唇也不再吐出伤人的话语。
沈岁筠轻声道:“当初你愿意收下我的同心结,是不是证明,你对我也曾有过片刻心动。”
她自然得不到答案……
月凉如水,沈岁筠起身走到房走廊上。
却见门外齐新将刚才那枚戒指放在一个做工精致的盒子中收藏好之后,神色怜悯的低声自言自语。
“太太,你要是知道你当初费尽心思求来的同心结,出门就被送给了街边的流浪汉,你该多难过。”
沈岁筠整个人蓦地僵住!
尽管只是一缕幽魂,她却感觉自己似乎被月光冻成了冰。
她的心似乎又开始密密麻麻疼起来,那疼痛绵长而持久,像是千万只虫在不停啃噬。
远胜当初心脏被子弹洞穿。
……
两天之后,谢执川为了度假山庄的项目亲自到丰灵山脚下考察。
丰灵山下,沈岁筠看见这熟悉的地方,感慨万千。
谢执川刚下车,便看见一对老夫妻相携,一步一跪,颤巍着往山上而去。
他看了片刻,转头看向丰灵观的观主:“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观主轻声解释:“我丰灵山有一条出名的传说,据说一跪一叩首,诚心跪完这千级台阶,所求的事情便可实现。”
“不过这千级台阶跪下来可会去掉半条命,所以很少有人能够跪完。”
谢执川蹙眉:“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跪?”
观主叹息一声:“这对老夫妻的儿子是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军人,他们这是来求儿子平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谢执川沉默片刻,内心隐隐触动。
突然,观主身后活泼的小道童插嘴:“这算什么,五年前,有一个女人为了求危在旦夕的爱人平安,在这阶梯上整整跪了九遍。”
“我看她那不是求神,是想以命换命。”
齐新惊叹开口:“世界上居然有这么痴情的人,那女人叫什么名字?”
就连谢执川亦忍不住停下脚步。
那道童仰头回想片刻。
“好像是姓沈,叫……沈岁筠!”
第8章
身为故事中的主角,沈岁筠遥遥望着数千级阶梯,悲凉又苦涩地一笑。
耳边传来齐新惊异的声音:“五年前,那不是小谢总您在澜沧湖飙车发生意外,生命垂危那一年吗?
沈岁筠忍不住望向谢执川,却见谢执川面无表情地沉默良久。
而后他眼眸暗沉地发出一声嘲讽。
“千柔能不顾自己的安全把我从快爆炸的车里拉出来,但她却只会做这些愚蠢的无用功,这就是区别。”
沈岁筠只感觉呼啸山风从自己几近破碎的魂体中穿过。
席卷走了她最后一点温度。
谢执川抬脚往台阶上走去,沈岁筠只能做一抹被牵引的幽魂,木然地跟着他往上而去。
看着这一级一级仿佛没有尽头的台阶,沈岁筠回想起自己当初来这里跪拜时那焦急的心情。
每跪一级台阶,她便祈求一次谢执川平安无恙,岁岁长安。
说来可笑,她第一次遇见谢执川,是因为遇见一群流氓。
她并不将那群人放在眼里,刚要动手,是谢执川出现:“这么一群人欺负一个小姑娘,你们还真要脸。”
那时,她看着谢执川的背影,觉得这一幕好似在梦中见过。
他们已经在梦里见了无数次。
她莫名有一种感觉,他们前世就认识,是命定的姻缘。
这一刻,沈岁筠蓦地生出一丝悔意……
如果那年跟哥哥回海城的时候,她没有遇见谢执川该多好。
遇见他的那一刻,自己的生命就仿佛被谱成了一章残酷的乐曲。
几天之后,谢执川考察结束回海城。1
回海城的路上,沈岁筠就看到谢执川从头到尾都冷着脸。
好像是从那一天听见她的名字后,谢执川就一直情绪不太好。
沈岁筠无力又认命般的想,这个人已经到就连听见她的名字都恶心至此。
谢执川的车刚开进别墅,便看到别墅门口听着几辆小型货车。
那些小货车的车身上都贴着一个红色的条子——【爱心物资】。
看见那车子时,谢执川眼眸凝住,冷声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齐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连忙解释:“这是捐给海城各大福利院的东西,太太每个月都会让人准备东西,送到福利院给孩子还有老人家们。”
沈岁筠垂眸,心中涌起一丝欣慰。
尽管她不在,别墅的管家还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
突然,耳边突然传来谢执川冷冷的一句。
“虚伪至极!拿我的钱来做好事,倒是让她赚了好名声。”
沈岁筠麻木地扯出一个笑,罢了。
却不想齐新忍不住低声回答道:“太太……用的都是自己的钱!”
谢执川顿住,脸色越发难看。
几天后,是沈岁筠爷爷的忌日。
谢玄发了话,尽管谢执川再不愿意,也还是跟着一起去了烈士陵园祭拜。
墓碑上的照片,老爷子穿着一身军装,面色威严。
就在这时,陵园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许多身穿军装的老人拄着拐杖,手里拿着酒,颤颤巍巍的往前走。
其中一位感慨道:“一晃眼兄弟们都牺牲这么多年了,我们这几个老头子,还苟活着……哎……”
沈岁筠了然,这几位都是从前她爷爷的老战友。
看到那几位前辈,坐在轮椅上的沈严立刻吩咐下属上前迎接。
“李爷爷,陈爷爷,张伯伯……”
沈严虽然还在组织内任职,但在几位老人面前,依旧是个礼数周全的晚辈。
沈岁筠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那些老人身上。
他们伤的伤、残的残,其中一位伤了一只眼睛,还有一位断掉了一只手臂,还有一位则是跛脚……
他们慢慢的走到沈老爷子的墓碑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都是重重的叹息一声。
“老首长,我们来看你了。”
其中一位开口道:“首长,各位战友们,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国家越来越好了,当年兄弟们的牺牲没有白费。”
“再等等,再等等,我们这些老兄弟也就下去陪你们了。”
“孩子们现在也在保家卫国,你们啊,也要记得保护孩子们平平安安。”
沈岁筠听到这话,神色动容,只觉得眼睛发烫。
受家里人影响,他们这群发小不是从军就是当警察。
他们中,有去外派联合国驻兵的,有在新疆守卫边防的,有的干了刑侦,有的干了缉毒警……
沈岁筠想起之前许多在任务中牺牲的好友和同事,无法言喻的悲恸如瀑布般冲刷全身,又如撞上礁石,疼得她神魂俱散。
沈严听到这话,宽慰的对着那老兵道:“陈爷爷放心,我爷爷他们一定会看到的。”
那老人点点头一抹眼睛:“怎么没看到岁筠,她出去执行任务还没回来吗?”
第9章
这话一出,一直沉默的谢执川眼神一凝,蓦然看向沈严,问道:“任务?!什么任务?她不是去万佛寺祈福了吗?”
沈岁筠心瞬间提起。
沈严看向谢执川:“之前一个小任务而已。”
“谢执川,你既然已经决定和岁筠离婚,就不要再管她的事了。”
听了沈严的话,谢执川皱紧眉,眼眸却是让人猜不透的幽深难测。
但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一旁的沈岁筠骤然松了口气。
离婚协议没签,他们二人现在毕竟还是夫妻,她只怕谢执川知道她什么都没交代就去执行卧底任务,会更加为难大哥,为难沈家。
只是……她牺牲的消息早晚都会传出来,这一切终究是瞒不住的。
从陵园离开后,沈岁筠沉默地跟着谢执川回到别墅里,别墅的佣人立刻上前:“先生,给苏小姐定制的婚纱送到了。”
别墅大厅内,定制的重工婚纱挂在模特身上,上面点缀的钻石闪闪发光。
沈岁筠这才恍然。
原来不知不觉,谢执川和苏千柔的婚礼快到了。
谢执川看了一眼那婚纱,不知道怎么突然问了一句。
“沈岁筠还没有回来?”1
管家一愣,摇头道:“还没有。”
听见自己名字的沈岁筠不解地低声道:“谢执川,你不是最厌恶我,怎么会希望我回来破坏你和苏千柔的婚礼?”
却见谢执川沉默片刻,冷嗤一声转身往楼上走去。
管家小心翼翼问齐新:“不是马上要和苏小姐办婚礼了吗?先生怎么还这么不高兴?”
齐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越是临近婚礼,小谢总的情绪便越来越焦躁,他也看不透。
婚礼前一日。
谢执川再次上山去到了万佛寺,却在寺庙门口的巨大银杏树下见到了住持。
住持那双苍老却通明透亮的眼看着他,淡淡道:“谢先生,回去吧。凡事都不能强求,一切因果终有定数。”
沈岁筠却脑中灵光一闪,但终究似懂非懂,只好朝住持行了一礼。
住持双手合十向她回礼。
“阿弥陀佛,执念散尽,方能涅槃。”
谢执川看着住持奇怪的行为,却不知道他这话是对谁说的。
定定站了半响,他转身高声对寺中道:“沈岁筠,离婚协议我已经放在了你房里,要是你现在不回去,这辈子都别回了!”
沈岁筠扯唇一笑:“早就回不去了!”
第二天,谢执川和苏千柔的婚礼。
谢执川亲自操办的婚礼,声势浩大,比起当年沈岁筠嫁给他的时候,不知道热闹了多少。
长长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甚至有人拿着手机拍着着画面,纷纷感慨不知道哪家有钱的少爷结婚。
一身白色新郎服的谢执川坐在加长版林肯内,修眉凤目,俊美无双。
沈岁筠抬眸看着穿着西装的谢执川,心里却只剩一片麻木。
可谢执川脸上却并没有预料中的喜色,反而冷着脸打开了手机,像是在等谁的消息。
这时,谢执川的手机屏幕上忽然弹出几条新闻——
【此次特大犯罪团伙捣毁案中牺牲烈士遗体,于今日由专机运送回国……】
【致敬英雄!水门礼遇迎烈士遗体归国!】
沈岁筠一震,远处传来挽歌和新闻播报的声音。
女主播声音哽咽:“英魂归故里,落叶归根是我们中华民族刻在骨子里的执念,烈士们,你们终于回家了……”
鸣枪致敬的声音响起,一滴眼泪划过她颊边。
战友们,我们回家了!
随着这念头一起,沈岁筠的魂体逐渐消散,蓦然化为一片虚无……
第10章
谢执川看着手机上的新闻标题,鬼使神差的点了进去。
看了两眼,他按下息屏按钮,关掉手机扔在一旁。
这时,只见十几辆黑色轿车从后面疾驰而来,占了宽阔的马路,将婚车车队包围在中间,几乎要把整条路的交通给堵塞了。
齐新转头看向谢执川:“小谢总,我们要不要……”
谢执川面容冷漠地开口:“不用管,继续开。”
婚车队伍继续往前,但还没有开多远,在十字路口又冲出来十几辆黑色的车直接堵住了婚车前面的路。
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从车上下来,站成一排。
谢玄穿着一身黑衣定制西装,从那辆黑色的加长林肯上下来,神情严肃而冷厉。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有种强势的压迫感袭来。
谢执川看见谢玄,立刻推开车门下车。
“哥,你怎么来了?”
谢玄看了一眼道路上长长的车队,又瞥见谢执川胸口的新郎胸花,脸色愈发难看。
他没有回答谢执川的话,而是对着身后的保镖道:“把他这身衣服给我扒了!”
几个保镖立刻上前,谢执川后退一步,皱着眉沉声问:“哥你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我连为自己办一场婚礼的资格都没有吗?”
谢玄见他还想反抗,勃然大怒:“谢执川,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谢执川反抗的动作一顿,缀着新郎胸花的白色西服外套被脱下,又被套上一件纯黑色西服外套。
待换好后,谢执川定睛一看。9
黑色的西服左胸处戴着一朵白色的菊花,手臂上还被戴上了一块黑纱孝布。
——悼念亡者!
这是要悼念谁?
谢执川心中疑惑,然而谢玄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吩咐道:“带走!”
谢执川被强行带往海城市殡仪馆。
挽联轻垂、哀乐低回,偌大的告别厅内外,满是身穿警服的警察。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声势惊人。
谢执川下了车才发现,告别厅正门口的竟是坐着轮椅的沈严,他身旁,站着的是市公安局的领导。
许多身穿白色衬衫警服的大人物也在其中。
蓦地,原本浑身散发着冷意的谢执川心中不安涌起,他抿紧了唇,心跳越来越快。
看见谢玄和谢执川,神色悲哀的沈严放在轮椅上的手攥了攥,没有说话。
谢玄上前几步,走到沈严面前,神情也有几分沉痛。
“沈严,节哀。”
沈严坐在轮椅上,目光看着前方,眼里满是红血丝,嗓音嘶哑到极致。
“岁筠身为一名警察,捣毁了犯罪集团,更阻止了犯罪集团的首脑逃离,没有辜负自己身为警察的身份,更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
“在任务中牺牲,死得其所,作为哥哥,我心痛,却更为她骄傲!”
听到这话,谢玄身后的谢执川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下一瞬,他不可置信地扬声道。
“什么在任务中牺牲,什么死得其所?沈严,你在这里搞什么把戏?”
谢玄转头对着谢执川怒斥道:“混账,你给我闭嘴!”
谢执川看了看周遭,血气翻涌,呼吸粗重。
他如同一头被惹怒的豹子,煞气四溢,瞳仁红得吓人。
“沈岁筠明明在山里为她爸祭祀,我现在就去把她接回来让你们好好看看……”
他骤然转身,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引擎声。
一辆悬挂着挽联的警车稳稳的停下,后面是一辆挂满挽联和白花的灵车。
人们鸦雀无声,衬得哀乐的声音越来越大。
警察们的队伍有序的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路。
谢执川终于看清,道路尽头,赫然是沈岁筠身穿警服的黑白遗照。
接着,就见那辆黑色的车门缓缓打开,几个穿着警服的警察从车上抬下来一个黑色的棺材,缓缓走近殡仪馆。
而在纯黑色的棺材上,还盖着一面鲜红的国旗。
他们庄严而肃穆,每一步都走得坚定却又缓慢,似乎怕惊扰了棺中之人。
随着清脆的丧钟声响起,谢执川连呼吸都屏住!
难以言喻的惊惧如潮水般涌进身体,心脏像是被细细的丝弦一圈圈缠紧。
这时,走到最前方,抬棺的警察们小心翼翼将棺材放下。
走在最后的警察抬起右臂,庄严的敬礼。
身材魁梧又粗豪的汉子脸上却溢满泪水,声带哭腔。
“山河已无恙,英雄归故乡,迎沈岁筠烈士灵柩回家!敬礼!”
第11章
谢执川只觉眼前一阵晕眩,他脸色变得比胸前那朵菊花还要白的令人刺目。
一个又一个不曾细想的细节在他脑海中闪过,可他却依旧固执的不愿相信。
“我不信,沈岁筠绝不可能在里面,你们全是骗子,沈岁筠你给我出来……”
他想要上前去打开那棺材,却被那几个神情愤怒的警察给按住。
谢执川不管不顾想要动手,谢玄怒喝:“把他给我拉回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一道冷然沉痛的声音传来。
“把棺材打开!”
——竟是沈严。
谢玄和刑警队队长都侧目看向沈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沈严又说了一遍,喉头微微发抖,声音却变厉:“打开!”
就连谢玄都有些不忍心的说:“沈严,你不用管谢执川这个混账,我让人把他绑走。”
沈严微微摇头,又抬手对身后的下属示意。
沈严的下属叹了口气,走上前带着喑哑难抑的腔调道:“沈警官,对不起,好走!”
沉重的棺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森冷至极的气息率先传出。6
随后一张毫无血色却又美得惊人的脸露出在众人眼前。
沈岁筠静静躺在棺材中,仿佛只是睡着。
她的棺材内层特制的冰棺,边上撒满了黄色白色的菊花,手中还紧紧攥着沈局长留给她的那枚勋章。
站在一旁的警察抹了抹泪,声音哽咽:“现在天气热,怕她的尸体腐烂,所以……”
谢执川仿佛听不见他们对话,只红着眼死死盯着棺中的那张脸,下一刻,他身体猛地一晃,想要上前抬手抚上沈岁筠。
而沈严,终于第一次让人对谢执川动手。
可谢执川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自然不甘示弱,眼看着谢执川就要和沈严的下属殴打在一起。
谢玄上前两步,亲自制服了谢执川:“谢执川,你当我死了是吗?我说话不管用了是吧?”
谢执川是个疯子,谢玄却不能不管不顾,他稍一怔然的瞬间,谢执川便触碰到了沈岁筠。
一股侵入心中的寒意从谢执川指尖传来,那绝不可能是活人会有的温度。
他一只手捂住胸口,身体颤抖厉害,整个人跪倒在棺材前。
“沈岁筠,别耍花样,你不是想要我收下你的同心结,想要学跳舞,你不是说你又学会了新菜做给我吃,我都答应你,你给我睁开眼……”
棺中的人依旧没有一丝动静。
谢执川继续撕心裂肺的凄厉诘问:“你不是说我想要什么你都能做到吗?你说话啊?”
沈严眼中带上深切恨意:“你想要她说什么?你不是从来都不想跟她说话?她根本就不喜欢跳舞也不喜欢下厨!”
谢执川置若罔闻,发出一声低哑的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沈岁筠,你这个骗子!”
沈严握紧双拳,深深吐出一口气,对着谢玄道:“谢总,岁筠将用我沈家子女的身份下葬,上面不会刻谢执川的名字,我不想岁筠死了还和谢家有关系!”
谢执川猛地抬头,眼里是瘆人的执拗,却又夹杂着几分无助。
谢玄看着眼眸猩红的谢执川,沉默片刻,闭上眼吐出一个字:“好!”
沈严看着谢玄:“多谢!”
沈严抬了抬手,示意警察把沈岁筠的棺材抬进告别厅。
谢执川却紧抱住沈岁筠,就在警察们要靠近他时,他突然身体一倾,嘴里骤然喷出一口鲜红的血。
那血顺着棺材边缘缓缓流下,所有人都一惊。
谢执川却一把将人抱起,跌跌撞撞就要往外跑。
众人想要拦住他,却见谢执川走出两步便软软倒了下去。
只是倒下去时,他却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了沈岁筠。
第12章
等到谢执川再次醒来,两只手上已被包上厚厚纱布。
在一旁等了许久的谢玄松了一口气。
因为谢执川将沈岁筠抱的太紧,为了不伤害到沈岁筠的尸身,便只能卸了谢执川的腕骨。
想到这事谢玄就觉得气血上涌,人活着不珍惜,死了却做出这个模样。
“谢执川,你真是……”
话说到一半,就见谢执川倏然起身平静地打断他:“哥,我这就上山接沈岁筠回来。”
谢玄一滞,不可置信的说:“你去干什么?”
谢执川神色从容:“去接沈岁筠!什么祈福往生的法会,都三个月了,她也该回来了。”
谢玄定定看着他,眼神惊疑不定。
“可是沈岁筠已经在任务中牺牲了……”
话音一落,谢执川嘴角猩红流出,再次呕出一口血。
下一秒,他抹去嘴角血迹,神色严肃:“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现在就去接她回来!”
谢玄神色变了变,抬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你别乱动,等医生过来给你检查!”
病房内,医生给谢执川做了全套的检查,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半响后,医生沉着脸对谢玄说:“谢先生,谢二少或许是受到了二少夫人去世的消息,受到了刺激,一时间难以接受,所以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便选择性遗忘了二少夫人去世的事实。”6
“另外,小谢总的情绪波动太大,千万不能再受刺激了。”
谢玄皱眉问:“那他的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
医生看了看手里的病例单子,最后才犹豫的说道:“短的话也许几天就能恢复,长的话……谁也说不准!”
谢玄勃然大怒:“我给你年薪百万,就这点能耐?”
说着,谢玄指了指其他几名医生:“还有你们,一个个拿着高薪,每年安排你们参加学术交流会,现在一个个都成废物了?”
医生们全都低下了头,这是谢家的私人医院。
拿着谢家的薪水,现在谢玄发火,没人敢开口反驳。
一名年轻的医生壮着胆子说道:“谢总,现在二少的情况,还是休养为主,如果贸然用其他方式干预,怕情况变得更严重……”
谢玄怔了一下,又开口道:“让他好好养着,谁都不要打扰他!”
医生们战战兢兢的点头,然后各自去忙了。
等到医生都离开后,谢玄身后的齐新小心翼翼道:“谢总,三天之后,沈小姐出殡下葬,可刚刚医生说二少爷不能再受刺激……”
谢玄沉默良久,疲惫地闭上眼:“安排人手看着他,没有我的允许,别让他离开医院!”
很快,沈岁筠牺牲的新闻霸屏了各大媒体。
【女警察沈岁筠巾帼不让须眉,以一己之力与犯罪分子斗智斗勇,立下一等功!】
【29岁女刑警,屡次卧底狼窝,于不久前的犯罪团伙捣毁案中牺牲】
若这样的人都不配,还有谁配?
让网友们更感兴趣的,是新闻上写得是沈岁筠,丝毫没提谢家二少夫人的身份。
【沈警官遗体回国那天,谢家那个二少爷还准备和别人办婚礼呢,真是荒谬,沈警官怎么嫁给了这样的人?】
【这么好的人,真是太可惜了……】
【没听说他们离婚啊?谢执川无缝衔接?】
追悼会上门口,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正是谢执川的好友林驰。
从前大家都觉得沈岁筠只会喊打喊杀,一点都没有女人味,配不上金尊玉贵的谢家二少爷。
现在沈岁筠在任务中牺牲,被追记一等功,大家倒好像是忘记了,说辞都反过来了。
他低声呢喃:“沈岁筠,若有来世,你可要擦亮眼睛。”
话落,林驰进了殡仪馆。
活着的时候,他和沈岁筠没有什么交集,现在,总得送她一程。
也算是了却那不曾说出口的欣赏与遗憾。
而这时,谢家老宅,谢玄正准备休息,佣人焦急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先生,不好了,二少爷不见了!”
第13章
谢玄原本以为谢执川是清醒了,为了去见沈岁筠。
可等赶到了殡仪馆,却并没有看到谢执川的身影。
神情悲恸的沈严看着谢玄:“谢先生这么晚来,是来悼念我妹妹的吗?”
谢玄心里着急,没有心思和沈严寒暄,却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岁筠的死,我们都十分悲痛,沈严,执川有没有来过这里?”
沈严眼中划过一抹幽深,面上却仍然平静地道:“没有!”
一旁,来为沈岁筠守灵的好友夏冰眼眶通红地愤愤道:“谢执川做出那种事,怎么还有脸来见岁筠?”
谢玄没有说话,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谢执川醒来以后说的话告诉了沈严。
沈严露出一丝惊诧,夏冰也是神情半信半疑。
这时,前来吊唁的林驰听到了,思索了一会儿后轻声提醒:“那谢玄哥为什么不去万佛寺找一找?”
一语惊醒梦中人,谢玄猛然回过神。
等到谢玄带着人匆匆上山,果然看见了在万佛寺看见了站在大殿前的谢执川。
只见他正神色平静地对主持道:“主持你别骗我了,你转告沈岁筠,她一天不出来,我就在这里等她一天!”
保镖们正要冲上去,便看见主持长叹一口气,递给谢执川一个盒子。6
“谢先生,这是沈小姐临出发前寄存在我这里的东西,她说如果她平安回来了就自己来取,要是她回不来,就交给第一个来寺庙中找她的人。”
谢执川一脸漠然地接过那盒子,再次扬声强调:“我要见沈岁筠,我有话要问她!”
沈严等人看这个情形对视了一眼,这才信了谢玄的话,却又仍觉得不可思议。
谢执川不是对沈岁筠厌恶入骨吗?
现在这又是在干什么?
主持眼含慈悲,声若梵音:“谢先生,别自欺欺人,你想知道什么,为什么不打开这个盒子看一看?”
沉默许久,谢执川终于眼眸微垂,抬手将那盒子打开。
里面只放了一块玉牌和两封信。
一份写着哥哥亲启,另一封则是写着谢执川亲启。
谢执川在看见那块玉牌的时候,淡漠的神情终于起了变化。
谢玄也是一愣:“这玉牌……执川你不是在澜沧湖那场车祸中遗失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夏冰凝神观察那块玉牌半晌,失声道:“这手表是是五年前出现在岁筠手上的,因为看上去价值不菲,所以我记得,她说是和心上人定情的东西。”
“沈严大哥,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岁筠去西南执行任务,再回来的时候满身都是伤痕,手上还拿着这块玉牌。”
沈严眼眶湿润,哑声道:“怎么会不记得,那次不管我怎么问她怎么受的伤,她死都不说。”
他是沈岁筠的哥哥,自然对妹妹的安危担忧不已。
可沈岁筠少有的倔强。
沈严摇头自言自语,看向谢执川的眼中带上怨怼:“原来她是为了你!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该带她回海城,她就不会为了你把自己弄成这样。”
听着他们的话,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谢执川心中,他紧握着那块手表一脸不可置信。
“五年前,沈岁筠去过澜沧湖?”
他不敢再深想,连忙打开沈岁筠给他的那封信。
看完后,谢执川深沉的眼眸里溢出许多无法辨别的情绪。
良久,他蓦地发出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原来,一切都是错的,全都是错的……”
无数血一样的泪珠从谢执川颊边流下,他神色是极致的疯狂,又透出几许茫然。
半晌,他又止住笑,自言自语,咬牙切齿道:“沈岁筠,既然是你在车祸后救了我,你当初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让苏千柔出现?”
第14章
在场都不是蠢人。
随着你一句我一句的拼凑,一个完整的故事终于显现。
那是关于一个少女为了爱恋所有不为人知的心事。
沈岁筠在年少的时候跟着沈严回到海城任职,对意气风发的谢执川一见钟情。
五年前,沈岁筠在西南执行任务时救下了生命垂危的谢执川,谢执川一直不醒,但因为任务紧急,沈岁筠不得不离开,只能把人安置在医院后又匆匆离开,只带走了谢执川身上的那块玉牌。”
但不知道怎么出现的苏千柔认领了这功劳,带走了昏迷的谢执川。
夏冰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大喊:“当时岁筠明明受了伤,却执意要出门,我们最后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听说她为了心上人去丰台山那几千级台阶上整整跪了九遍。”
“伤上加伤,她养了小半年,再出现,见到的却是你与苏千柔浓情蜜意,这一切全都是你蠢,手无缚鸡的苏千柔能将你带出那变了形还快爆炸的跑车?!”
“还问她怎么不说?这些年你有认真听她说过一句话吗?每次她想和你说句话的时候,你就想避瘟疫一样的避开她,还让她少在你面前碍眼。”
“现在岁筠死了,你满意了?”夏冰为好友心疼至极,满含怨恨地质问,“谢执川,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沈严拳头握紧轮椅,骨节清晰分明地泛出,却仍是理智阻止:“夏冰,够了!”
谢执川像是猛地被这质问惊醒,有些许无措。
即便谢家是海城最顶级的豪门掌握着半个华国经济命脉,即便谢玄身为谢家掌权人,但事情发展到这样,他也没有办法为谢执川开脱半个字。3
如果他是沈严,只怕会当场杀了谢执川这混蛋。
夏冰抹了把脸,哭着道:“沈严哥,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你还要为他说话吗?”
沈严摇了摇头,岁筠是在任务中牺牲,死得其所,沈严就算再恨谢执川,也不会对他做什么。
若不是他双腿残疾,这个任务本该是他的责任。
沈严垂眸掩去无尽的痛苦。
妹妹,是代替他牺牲的。
他苦笑一声:“谢执川,你的东西物归原主,岁筠剩下的东西,就交还给我吧!”
谢执川定定看着手中的那块玉牌,将剩下那封信给了沈严,随后默不作声往外走去。
谢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忙对着旁边的保镖喊道:“跟着他!”
谢执川在刚看见沈岁筠的尸体时反应那么剧烈,没道理此刻在知道了一切真相还这么平静。
然而寺外,谢执川漠然至极的声音传来:“再跟着我,我就动手了!”
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他已经下了山。
等众人下山,山脚下的大G已经不见踪影。
等到众人赶回殡仪馆,就看到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站在告别厅外,面露惊恐。
越靠近沈岁筠灵堂,就听到惊恐的声音传来:“先生,别这样……快住手,别让沈警官走的不安宁……”
一股浅淡的血腥气从灵堂传出。
谢玄等人冲进去,只见谢执川跪在沈岁筠的棺材前,手中是一把锋利的蝴蝶刀。。
他神色淡然地将刀划过自己手臂,轻声道:“岁筠,这一刀是为我当初欺骗你。”
说完又是利落的一刀刺进自己小腹,他闷哼一声,嘴角却含笑:“这一刀,是我无视你在我身边的这三年……”
他浑身满是伤口,一身单薄的衣服已经全部染成血色。
所有人都被这场景震惊,一时竟然忘了上前阻止。
谢执川又猛地将刀拔出来,他温柔如情人低喃:“子弹穿心而过,一定很痛吧?”
“岁筠,别怕,我来陪你!”
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时候,谢执川猛地抬手,将刀子往自己心口刺去……
第15章
许多人都不敢再看,捂住眼尖叫起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那匕首。
谢执川一愣,抬眸看去,只见沈严神色平静,掌心中鲜血却不停溢出。
“岁筠都已经不在了,算我求你,就别再扰了她灵前清净了!谢二少!”
最后小谢总三个字,他加重了音。
谢家这样的顶级世家,要是最受宠爱的二少爷在烈士沈岁筠灵前自杀,传出去实在算不得什么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
别人听了,只会把沈岁筠用命换来荣耀全部掩盖,只余辨别不清的八卦情仇。
谢执川怔怔然放开手,脑子瞬间清醒。
他苦笑一声,眼中水光凌然。
到现在,他竟然去地底下陪她都做不到。
他口中张合几次,最后才嘶哑的说道:“哥,抱歉,我只有最后一个心愿,让我送她最后一程。”
与沈岁筠结婚整整三年,这声“哥”居然是在沈岁筠死后才喊出来。
两人眼眸对视,沈严被谢执川那眼中的死寂惊住。
但即便谢执川做到了这一步,沈严心头的痛苦与恨意仍然无法消散,他别过脸,看向谢玄。
谢玄叹了一口气,恢复了平时满脸威严的样子,冷下脸厉声道:“把二少爷带走!”
谢执川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黯淡,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他抬起手阻止向他走来的那几个黑衣保镖:“让我再看她一眼。”
所有人都停住脚步。
谢执川走到沈岁筠的棺材旁,用目光一寸一寸描绘那张其实早已刻在他心里的脸庞。
灵堂里温度很低,冷意萦绕整个灵堂,可身着一身单薄衣衫的他却像是丝毫感受不到。
谢执川想触碰她,看见自己满手的鲜血又收了回来。
他不能弄脏了她。6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都屏住了呼吸。
就连最厌恶谢执川的夏冰在这一刻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上传来的似乎要将人湮灭的绝望孤寂。
最后,他浓黑瞳仁微垂,长长的睫毛在脸上留下浅淡阴影,一句话也没说,脚步缓慢地向外走去,那步伐沉重地似用尽了全部力气。
浑身鲜血侵染的他,只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脚印。
刚走出灵堂的门,他便直直倒下去。
那天之后,谢执川命悬一线,几次在生死边缘徘徊,谢氏私人医院的一声一次次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四次抢救之后,谢执川生命体征平稳,但依旧处于昏迷状态,没有醒来。
谢玄心里焦躁,急得上σσψ火,甚至连集团的事情都没心思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谢执川挺不过来时,谢执川却在沈岁筠出殡的那天奇迹般的睁开眼。
沈岁筠下葬这天,海城下起了绵绵细雨,街道上却依旧是站满了神情悲痛前来送别英雄的人。
哀乐声声悲凉。
谢执川开着车,远远的跟着灵车,看着道路两篇的人,脸上无悲无喜。
谁都有资格为沈岁筠送葬,唯独他这个曾经的丈夫没有。
直至天色渐渐便暗,葬礼结束,所有人都离开了,谢执川却依然站在烈士陵园前,如一尊精致的玉雕。
夜幕降临,他终于转身时,所有看着他的人都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回到别墅,一身白裙的苏千柔看着他,泫然欲泣。
苏千柔眼中含泪,委屈的喊道:“执川哥……”
她还是没能和谢执川办一场婚礼……
谢执川看着苏千柔那张脸,漠然的神情露出一丝残忍。
他漫不经心地道:“我本来想为沈岁筠报仇,亲手杀了你……”
他的声音寒凉,苏千柔神色惊惶恐惧,几乎站不稳。
谢执川又继续说:“可你骗了我这么久,又偷了她这么多东西,这样似乎太便宜你了。”
想着和谢执川的感情,苏千柔强撑着想要为自己解释:“执川,我……”
谢执川淡淡的打断:“她受过的苦,你必要百倍千倍偿还,才配得上你这样的心机。”
面前的人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谢执川却看也不看,对着齐新道:“交给你了!”
说完,他疲惫至极似的离开。
谢执川回到房间,坐在了沈岁筠以前最爱坐的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后,因为身体的疲惫缓缓闭上了眼。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沈岁筠的衣着变来变去。
一会儿身穿警服手持枪械练枪,一会儿又穿着一身将军铠甲上阵杀敌。
最后,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古代的王爷,名为永安王。
沈岁筠是一个将军,他们二人结为夫妻。
可发生的事情与现在一模一样。
明明是沈岁筠救了他,却被一个叫苏千柔的女人冒领了功劳。
他不知道沈岁筠上了战场,要娶苏千柔为妃。
直到最后沈岁筠死在战场上,灵柩回京,他才知道真相,可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
与此同时。
几千年前的南越王宫,一个烛火通明如白日的大殿内。
几个身披僧袍,法相庄严的僧人口中传出悠远的声音。
“时辰已到,魂归来兮!”
内殿床榻上,一个长相与沈岁筠一模一样的人倏地睁开双眼。
身旁站立的几个婢女惊喜道:“快通知王上,太子,公主醒了,公主醒了……”
第16章
沈岁筠醒来那一瞬,无数记忆涌入她的脑海。
是一个长相名字与她别无二致的女人,那女人经历了所有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的事。
只是,那一切都是在古代发生的。
那女人被称为骁兰将军,哥哥断了腿,她利用军功嫁给了楚国的永安王爷。
可她的丈夫不爱她,甚至在她出征后还要娶别的女人。
最后,她心脏中箭,死在了战场上。
她变成魂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是如何厌恶她,如何爱另一个女人。
沈岁筠忍不住抬手摸上去,那个女人中箭的地方与她一模一样。
那个女人微笑着看向她:“别怕,我就是你,你只是回到了你该回到的地方。”
半年后,南越王宫御花园。
一名女子身着一袭华服坐在一个别致的亭台旁,看容貌正是沈岁筠。
距沈岁筠醒来后已经过了半年有余。
当初她本以为自己魂消魄散,没想到竟会再次苏醒。
还是在一个长相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古人身上借尸还魂。
古代的她与现代的她渐渐融合,现在在她记忆里越来越清晰的是那个女将军的记忆,她的喜怒哀乐与那个女将军融为一体,她好像已经变成了那个人。
而现代那个警察的她记忆却逐渐模糊,好像前世的事。
她想起自己的梦,想起那个住持老和尚说的三世孽缘。
或许,现在的她已经到了第三世。
直到昨日,沈岁筠已经完全溶进女将军的记忆,作为警察沈岁筠的一切,不复存在。
经历了两次一模一样的经历,这次,她终于不叫沈岁筠,而是南越国最受王上宠爱的嫡公主,名唤南词。
南越是这片古代九州大地上最富饶神秘的国家之一。
楚国依然还存在,但两国无甚交集。
因为搞不清楚状况,起初的沈岁筠并不敢说什么,只是沉默寡言地看着身边的人,从他们的话语中收集着自己想要的信息。
据说这位南词公主生下来便天生心智不全,仿佛缺少灵窍,却也因为此,她性格极纯真不谙世事。
而刚生下来不久,王后便因病去世,所以王上和太子几乎将她捧在手心里。
半年前,这位公主莫名昏迷不醒。
为此,王上不惜在九州大地上寻找着能人异士,最终以归还佛门至宝千年舍利,重塑佛祖金身的代价才请来了灵音寺的神僧苦海大师。
德高望重的苦海大师看过后,说是公主即将魂魄归,灵智开,只需静待时日。
她暗自琢磨着时间,南词公主昏迷的时刻,正是她死在战场上的那天。
这位公主一定与她有某种不可言说的隐秘联系,但要说是双胎,这位公主今年才年方十八,相差了好几岁,年龄实在对不上。
“公主,公主,你又在这里看什么?”
一个身着南越服装,手脚带着铃铛,长相秣丽的小姑娘跑过来。
沈岁筠嘴角微微勾起:“小铃铛,你来了?”
这名唤铃铛的少女全名上官铃,当朝大将军家的幼女,南词公主的伴读。
为了单纯的南词公主不被人辖制欺负,这人是南越王当初千挑万选的,亦是心思纯真之辈。
或许同是将门长大,沈岁筠对这少女很有好感,只是因着年龄的原因,看她总像看小孩。
上官铃凑过来神秘兮兮道:“公主,你听说了吗?楚国皇室来人了。”
她哥哥最近跟着太子办公,知道的消息不少。
许久没听到楚国的消息,沈岁筠心里一紧。
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们不是与楚国泛泛之交,他们来干什么?”
楚国地处繁华的九州中原,而南越则是靠近南边,神秘而超然独世。
上官铃在她身旁坐下,晃了晃脚,“据说是来求医的,找南农王爷。”
沈岁筠心下了然,药圣南农是南越国当今王上的弟弟,不过因他自身名声太响又不透露身份,所以许多人不知道他也是南越的王爷。
原身南词昏迷时,南农也赶了回来,不过却说她的昏迷不是因病所致,所以他无能为力。
沈岁筠撒了把鱼食进一旁的鱼塘,漫不经心道:“是谁重病?竟这么大费周章找过来?”
上官铃觉得公主醒来时还好,渐渐许多地方大变,与从前判若两人,但是王上和太子都不在意,父亲更是嘱咐她不要多话,只要陪伴好公主即可,所以她拿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
“我路过的时候问了哥哥,好像是……楚国皇帝的弟弟,永安王谢执川!”
乍然听见这名字,沈岁筠手一抖,怔在原地。
第17章
不过如今的沈岁筠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整个心都系在谢执川身上的傻姑娘,所以只是一瞬波澜,她又恢复平静。
她状似无意地随口一问:“是吗?什么病?”
天真的小铃铛对她的情绪变化一无所知。
“这就不知道了,公主,我们今天出去玩吗?”
沈岁筠摸了摸她的头:“我还要去给父王请安,改日吧!”
小铃铛失落一瞬,又扬起笑脸:“那公主,我明天来给你带新出的话本子!”
送走小铃铛,沈岁筠整理了一下裙摆,往南越王的宫殿走去。
宫殿里,不止南越王南晟在,南农也在。
或许是南越王室的基因问题,这两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年近四十,却依然都是一副三十来岁的翩翩美男子形象。
沈岁筠行了礼,扬起一个笑脸:“父王,小叔。”
南农不愿受这王室身份束缚,故此小辈一向只按辈分唤一声小叔。
南晟看见她,露出一个灿烂笑脸:“乖女,快来,今天好点了没?”
要说还有一个令沈岁筠意想不到的,便是南越王的性格,似乎有些格外的……跳脱。
犹记得她醒来那日,这位父王一冲进寝殿便是眼泪朦胧地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父王的心肝,你再不醒来,父王也活不下去了!”
倒是太子稳重得多,一边关心妹妹,一边还得安抚老父亲的激动情绪。
经过许久的相处,沈岁筠已经是摸清了众人性格。
她原也是张扬肆意的性子,却在永安王府那日复一日的隐忍中被谢执川一点点磨去棱角。
既用了南词的身体复活,她便该代她承受一切。
一开始,她努力琢磨着原身的性子与她的亲人相处,却不成想,以前的小公主根本毫无性子。
渐渐的,沈岁筠便流露出自己的性格。
“父王,这都多久了,儿臣本来就没事儿,您别担心。”
药圣南农气质就显得清尘脱俗许多,他脸上也露出笑意:“放心,经过我的调养,小词儿现在的身体好得很,这性子也是活泼了许多。”
沈岁筠心中一顿,又听南晟道:“苦海大师不是说了灵智已开吗,虽然以前呆呆的也很可爱,不过总担心孤的小词儿被人欺负,如今这样伶俐些更像孤了。”
众人打了招呼,南晟道:“今日楚国皇室来人,宫里办晚宴,小词儿要跟父王一起去吗?”
沈岁筠疑惑道:“我可以去吗?”
南晟扬眉:“你可是孤最爱的公主,想去哪里去不得,之前不让你出去只是担心你没养好身体怕那些人冲撞了你。”
沈岁筠从小就跟着哥哥在战场上长大,还从未好好感受过父母长辈的宠爱。
不过这半年下来,她也不再如一开始那般受宠若惊。
她挽住南晟的胳膊,宛如一个好奇的小姑娘撒娇:“那父王带我一起。”
南晟开怀大笑:“好好好,让他们看看我们南越国的明珠。”
也顺便在众臣面前证明一番。
以往南词性子有些呆又怕人,故此从不出现在盛大场合。
别以为他不知晓,有些混球面上不说,心里肯定嘲笑他的小词儿是个傻子。
沈岁筠亦笑,心里却琢磨,她总要找机会回趟楚国看看哥哥沈严的,顺便搞清楚自己的身世之谜。
若是能将南农拐回去治好哥哥沈严,她也算了却最后一桩心事,从此以后便安心陪在南词的亲人身边过好这一世。
是夜,南越王宫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大殿门口突然有响亮的声音道:“南词公主到!”
一袭曳地红衣的沈岁筠姗姗来迟,就在她跨进大殿的瞬间。
南越王下首右座,一名身着玄色衣衫,长相芝兰玉树的俊美男子抬眸,随即淡漠神色一变,手中酒杯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岁筠……”
第18章
同一时刻,沈岁筠也看清了那名男子的脸,她悚然一惊。
谢执川?怎么会是他?
小铃铛不是说他重病了吗?
半年未见,他确实消瘦了许多,脸上的轮廓锐利得惊人,气质也有些阴郁,可怎么看都不到重病的程度。
但沈岁筠也只是一瞬怔忪,随后立时露出完美无缺的灿烂笑容行礼。
她对谢执川的所有情与爱,早已在她死后作为魂魄跟在他身边那些日子被磨得不剩分毫。
经过这半年,她更是俨然将自己当成了南词,与从前一切再无关系。
南越王在外人面前还是十分有威严,但见到爱女仍掩不住笑意。
“来,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便是孤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孤的南词公主。”
因为离得极近,他也看到了谢执川的动作,介绍完后他又问道:“永安王这是怎么了?”
谢执川浑身轻颤,他想要冲过去抱住那女子,却又在扫进那片陌生的眼眸时理智回归。
不,不是岁筠。
岁筠早已下葬。
他绝不能再如当初那般将她错认。
若是再错认一次,百年之后下了黄泉,岁筠绝不会再原宥他。
桌下的手攥紧,他喑哑着嗓子道:“震慑于公主的芳仪万千,失态了!”
好话谁不爱听,尤其是夸奖自己的心肝女儿。
南越王顿时原谅,笑得越发开心。
再看那些震惊的朝臣和年轻的世家子,他神色得意,今日之后,谁还敢说他的小词儿不好。
行完礼的沈岁筠落落大方在南越太子南离旁边落座,全程再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坐下后,她甜甜叫了声太子哥哥,南离手都抬起来想揉揉自己妹妹的头,又思及场合硬生生忍下去。
对面,谢执川看着那张巧笑嫣然的脸,心却再不能平静。
世间真的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
但仔细观察之后,他却又眉头微蹙。
不一样,这位南词公主更像是十八岁前的沈岁筠。
像还没嫁给他时,那个明艳骄傲,容满盛京的骁兰将军。
宫宴结束后,谢执川匆匆离席。
回到驿馆,他唤出暗卫:“立时帮我查清南越的南词公主是何人。”
吩咐完后,看着那烛光摇曳,他一人独坐至天明。
而另一边,回到偏殿,沈岁筠和太子陪着他们那没吃饱的父王共进夜宵。
晚上没出席宫宴的南农也翩然而至。
“父王,小铃铛今天跟我说,楚国永安王病重,这才派人来求医,可晚宴上那人是怎么回事?”
太子南离挑眉道:“小铃铛那丫头向来听话听一半,怕是听岔了!”
沈岁筠又夹了一箸银丝鱼放进南越王碗中,哄得老父亲眉开眼笑。
这才听南越王说道:“生病的其实是楚国皇帝谢玄,这次永安王亲自不远千里前来,正是为此。”
南离道:“看来确实有些严重,若非如此,就算我们南越素来不参与九州战争,他们也不会透露给我们知晓。”
沈岁筠垂眸思索,放下她与谢执川的恩怨不谈,谢玄确实是个好皇帝。
她故作无意地看向南农:“那小叔要去楚国吗?”
南农老神在在道:“我只负责治病救人,其他的你们去谈。”
换言之,人是要救的,但其中利益牵扯还是要掰扯清楚。
毕竟,救的人非同小可,治病的人身份也不一般,这就是两个国家之前的事。
沈岁筠应了一声,不再管她的便宜哥哥和便宜爹如何商量。
而是眼珠一转,又问了一句:“那小叔去楚国的时候能带我一起吗?”
南越王和太子同时停下说话动作,一脸震惊地转脸看她。
南晟不可置信道:“乖女,你说什么?”
南离也搭腔:“妹妹你为何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
沈岁筠:“……”
第19章
毕竟十八岁之前的南词都被这两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沈岁筠十分理解这两人的心情。
于是她耐心道:“我还从未出过南越,我想跟着小叔出去看看。”
这里面最淡定的反倒是南农。
他放下筷子,笑容中带上一丝兴味:“看来我们小词儿确实是开了窍了。”
沈岁筠淡定自若,反正以前的小公主是个小傻子,既然神僧苦海断言她灵智开,那她表现的特别一点应该也没什么。
南越国最尊贵的两个男人愁的眉头紧锁,这倒让沈岁筠看得于心不忍起来。
她小声又委屈地说:“九州大陆那么大,我却见识如此短浅……”
孩子聪明了也不是个好事。
“既然如此……”南越王神色变换半晌,咬牙道,“不如明天孤就传位于太子,父王亲自陪你游览九州。”
沈岁筠:“……”
太子南离:“……”
下一秒,太子起身跪下:“父王年富力强怎能退位,还是由儿臣亲自陪同妹妹,父王放心,儿子一定照顾好妹妹……”
看着这两父子推来让去,仿佛那王位是什么烫手山芋,沈岁筠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南农沉下脸:“胡闹!”
那两人一滞,南农冷冽眼神扫过两人:“小词儿跟着我,你们不放心?”
沈岁筠悄悄松了口气,内心给南农竖大拇指。
这一家子果然还是小叔靠谱。
那两人不说话,但心情显然不佳。
南越王室人口不丰,王后过世后南越王便未再娶,膝下只有南离和南词两个孩子。
除了有个王室头衔,一家人相处起来其实与平常人家没什么两样,虽然只相处短短时日,但沈岁筠十分喜欢这种氛围。
内心里,她更感觉仿佛她生来就与他们是亲人。
若非沈严的原因,她也不想离开这里。
南农缓下口吻:“治好楚皇最多三五月,届时我们便会回来。”
南晟和南离听见这数字越发难受,连饭都吃不下了。
沈岁筠亦是难受:“父王,哥哥……”
最后还是南晟长长叹了一口气:“孩子大了,留不住的,去吧!只是你要记得你家里还有个老父亲,别一去不回……”
长着一张棱角分明俊美冷脸的南离不甘示弱:“还有哥哥。”
沈岁筠哭笑不得地点点头。
翌日,南越驿馆。
谢执川看着案头的文书。
翻看半晌,他将手中文书合上,低声呢喃:“南词,十八岁,真是好年纪!”
沉默许久后,他又苦笑一声:“世间竟真有这样的巧合。”
长相如此,名字竟也如此相似。
午时过后,暗卫传来消息。
“王爷,南越王他们同意了,这份密函中写了他们的要求。”
谢执川打开看了一眼,眉心微不可查地舒缓。
“答应他们,问问几时可动身?”
早就听闻神秘的南越王室不同凡响,性子超脱,人品也极佳,这也是谢执川会来此求助的原因。
这次一见,果然如此。
暗卫回道:“药圣说了,只要您答应,随时。”
谢执川心下一松,颔首:“那就去准备一下,今夜便走!”
皇兄那边情况紧急,他必须争分夺秒。
只是想到要走,他脑海中又浮现宫宴上那张灿若骄阳的脸。
谢执川咳嗽起来,又以手抵唇掩住。
当日晚上,南越王城城门口。
两行人马汇合。
谢执川打马上前:“药圣前辈对不住,大部队明早出发,我们轻装简行,这一路上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提。”
南农摆摆手:“救人要紧。”
谢执川刚欲点头,却在看见南农身边的人时眼眸一定。
“这位……”
南农瞥了眼做少年公子打扮的沈岁筠,颔首:“家中小孩儿跟我出去历练,王爷不会介意吧?”
谢执川心中一动,隐约有什么浮现,又强行压下去。
他若无其事道:“无妨!”
沈岁筠却并未看他,而是一直对着城楼上招手。
谢执川余光一瞥,竟是南越王和南越太子!
关于心中最后那点猜疑尽数散去,这小公主,果然如传言一般受宠!
那就……更不可能是沈岁筠了!
第20章
南越国与楚国离了数千里,纵使一行人轻装简行日夜不停也要近大半个月。
一开始谢执川还以为那小公主撑不住,却发现就连随行的侍卫已经露出痛苦神色,她却仍是一声不吭。
最终还是谢执川忍不住对着南农道:“南前辈,若是……公主撑不住便跟我说,本王可以安排马车。”
南农还没说话,沈岁筠便歪头道:“加上马车,路程最少拖慢七八日,永安王心这么大,楚皇陛下撑得住?”
那神色无辜中又带着嘲讽,这是谢执川从未在沈岁筠脸上见过的神情语气。
对着这张脸,谢执川心忍不住软下来:“公主可以随后赶来,身体要紧。”
沈岁筠一挑眉,半年时日,谢执川性子倒是沉稳了不少。
不过想到他看见自己这样的长相,却装作从未相识,沈岁筠松了口气之时心中又有些怨怼。
她冷哼一声懒得说话,南农淡淡道:“家里人交代了,她绝对不能离开我身边,永安王见谅。”
谢执川默了默又咳嗽起来。
南农忍不住道:“永安王总是咳嗽,不若让我为你把个脉?”
谢执川摇头:“老毛病了,南前辈不必费心。”
再往后几日,沈岁筠就感觉休息的时间似乎长了些许。
不过她时常感觉有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
沈岁筠转过头去,只对上谢执川仿似在发呆的眼神,就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她心中嗤笑一声,偶尔谢执川跟她说话,她也是爱答不理。
谢执川心中暗暗奇怪,不记得自己何时得罪过她。
默了他又自嘲,他确实挺不招人喜的。
谢执川想在南词身上找到那个人的痕迹,却无法自己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沈岁筠喜欢什么,爱做什么,又有哪些小动作。
这半年来,他无数次回忆,可每一次回忆,都只能让他看见自己的冷漠。
这让他一次比一次更恨自己,恨到想毁了自己。
半月时间一闪即逝,临近进城前,谢执川打马来到沈岁筠面前,递给她一块丝巾。
沈岁筠蹙眉:“永安王这是作甚?”
谢执川顿了顿,哑着嗓子道:“或许有些唐突,但公主的容貌不适合在盛京出现。”
沈岁筠挑眉:“为何?”
谢执川看着那张艳色倾城的脸,拳头握紧,声音故作平静:“本王的妻子,楚国的骁兰侯,与公主容颜一般无二。”
说这话时,他眼神一错不错盯着沈岁筠,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神情。
沈岁筠眼中出现一抹错愕:“骁兰侯?”
她死后,谢玄竟给了她如此荣耀?
谢执川没错过她脸上的震惊,试探的心思淡去,微微颔首:“这可能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确实是真的。”
一旁的南农神情古怪:“当真如此?那为何永安王一开始不说?”
谢执川沉默无言,不知如何开口。
沈岁筠嘴角勾起:“为何跟她一样,我便不能露脸?永安王不若将她叫出来,我们或许还能认个姐妹。”
说到这里她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南农:“小叔,我父王年轻时游历诸国可在楚国留下过什么露水姻缘吗?”
南农抬手轻拍她的头:“别胡说,你父王这辈子只爱过你母后一个人,更是只生下你跟你哥哥两个孩子。”
谢执川苦笑一声,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我的妻子,在半年前的云鹫城之战中……牺牲了!”
听闻他一口一个妻子,沈岁筠只觉得胃里有些恶心。
倒是南农先是一声抱歉,随即看着沈岁筠手中面纱,轻声道:“小词儿,戴上吧,别惹麻烦。”
第21章
一行人进了盛京后,便直奔皇城。
刚走到紫微殿门口,便有人奔出来:“不好了,陛下又吐血了……”
看见谢执川,来人脸上露出惊喜神色,随即又变为惊惶:“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快去看看陛下吧!”
谢执川进去看了眼谢玄,不知说了什么,出来后对南农一礼:“拜托南前辈了!”
南农颔首,要进去前又看了眼沈岁筠。
谢执川立刻会意:“前辈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沈岁筠抬手保证:“我会乖。”
在这样紧急的时刻,不知为何,谢执川竟被她这动作逗得心下一缓。
南农放下心,抬脚踏入内殿屏风后。
外面便只剩下沈岁筠和谢执川。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谢执川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沈岁筠也不四处打量,安静坐着。
谢执川见状,对着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几碟精巧的点心和一壶茶水送上来。
谢执川低声如哄小孩一般温柔:“公主,先垫垫肚子,等南前辈出来便带你去用膳。”
沈岁筠面无表情托腮,不做声亦毫无动作。
谢执川也仿似习惯一般,倒是几个伺候的宫人心内惊异。
自永安王妃去世后,王爷情绪便越发阴晴不定,性子更是冷得吓人。
此刻竟然会对一个小女孩这般温声细语。
尽管作男装打扮,但这宫里都是成精的人,一眼便看出来那是个姑娘。
一刻钟后,南农从内殿出来。
谢执川连忙迎上去:“前辈,如何?”
南农瞥他一眼:“不是生病,是中毒。”
沈岁筠抬眸看过来,却看见谢执川却毫不意外的神色。
他眼中流露出一抹戾气:“一月前,皇兄被北疆刺客行刺,兵刃上抹了毒。”
谢执川弯起指节在桌上轻扣,下一瞬,门外一个侍卫走入,托盘上托着一截断了的利箭。
南农拿起来嗅了嗅,神色严肃地道:“确实是只有北疆天山才生长的断魂草。”
谢执川道:“我皇兄服了一粒之前偶然所得的玉莲子这才续命三月,可却仍然无法清除血脉中的毒素。”
“玉莲子确实是神药,中了断魂草还能续命三月。”南农感慨道。
谢执川眼带希冀:“前辈,可有解毒之法?”
南农沉吟半晌,就在谢执川和沈岁筠心都提起来时,他点点头。
“法子倒是有。”
那两人心还没落下去,他又道:“但有几味药材极为难寻,现如今楚皇只剩下两个月怕是难以寻齐。”
两人的心像是他手中的提线木偶,落了又起。
南农能以这个年纪便被称为当世药圣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看了眼面前神色都变了两人,再次开口:“不过,我有一套独门的金针法,能为楚皇续命半年,这半年内你必须要找齐药材。”
谢执川神色凝重:“付出任何代价亦在所不惜。”
南农颔首道:“拿纸笔来,我将药材写下。”
看着谢执川往外走去吩咐仆从,南农凝眸看沈岁筠:“永安王紧张楚皇那是人之常情,你跟着紧张什么?”
沈岁筠在楚国生长,又为楚国而死,自然有着极为复杂的感情。
再者说,谢执川这人虽混蛋,谢玄对他们沈家却还是不错的。
于是她顿了顿,垂眸道:“要是救不了,多影响小叔你的药圣之名啊!”
南农笑了笑,一甩雪白锦袍,不置可否。
而门外,谢执川亦是脚步一顿,眼神幽深。
第22章
拿到药材名字后,谢执川便吩咐下去。
有了法子,其他的一时半会也急不来。
谢执川带着两人用了膳后,有侍从道:“两位贵人入住的宫殿已经安排好……”
南农一摆手道:“我们不住宫内。”
谢执川想到这两人的性子,住在陌生宫中只怕觉得压抑,于是便道:“本王那里……”
沈岁筠蹙眉打断:“也不住永安王府。”
她脸上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谢执川神情复杂地看她一眼,还是坚持开口:“有套别院,若是二位不嫌弃,可以暂作休憩。”
沈岁筠一滞,抬眸四处看,尽力掩饰自己的尴尬。
末了还是南农高贵有礼地颔首:“那便有劳王爷。”
谢执川目光还在沈岁筠脸上,一听这话回神笑了笑:“前辈客气。”
临兰别院坐落在盛京达官贵人聚积的东大街上。
沈岁筠路过一个熟悉的地方,突然眼眸一定,嗓音是极力压抑的激动:“镇北……王府?”
谢执川不知何时,已经将越来越多的心思放在了这个满是谜团的小公主身上。
他不动声色道:“是的,公主有什么问题吗?”
沈岁筠定了定神,语气疑惑:“我记得,楚国只有一个王爷?”
谢执川瞥过那道牌匾,神色自若:“这是我朝大将军沈严的府邸,亦是楚国唯一的异姓王!”
沈岁筠心尖一颤。
真好,真好!
这样,就不会有人敢欺负哥哥了!
谢执川看着她将目光移开,又淡淡道:“从未听过。”
很快,几人到了入住之所。
这别院说是别院,其实比之王府气派的亭台楼阁也不差,奴仆也皆是一应俱全。
但这两人连王宫都住过,自是神色不起波澜。
只是沈岁筠看着那临兰二字,又被恶心得够呛。
一切妥当后,南农脸上显出一丝疲惫之色。
“待我休息好,两日后便为楚皇陛下施针。”
谢执川神色恭敬地点头:“辛苦前辈。”
南农转头看着精神十分好的沈岁筠无奈道:“小词儿,自己去玩吧!”
说完这句,他看看谢执川,谢执川微不可查地点头示意自己会照顾好她。
待南农打着哈欠离开后,谢执川问沈岁筠:“想出去逛逛吗?”
沈岁筠撇撇嘴,冷笑一声:“不劳烦永安王,我累了。”
谢执川看着她离去,心内又泛起浅淡的疼。
若是当初,他对沈岁筠好一点,再耐心一点,她是不是也能有这样任性肆意的神情。
想起那张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脸,谢执川心如针刺,他转身往另一个院子走去。
沈岁筠下葬后,他于万佛寺修行三月。
再下山便独居在这临兰别院,不愿再回永安王府。
永安王府那地方,光是踏进一步,都让他觉得无比恶心。
走进自己住的院子,他推开一间幽暗的屋子走入。
最前面挂了一张惟妙惟肖的画像,看面容正是沈岁筠。
刚走进去关上门,就有股挥之不去的浅淡血腥味传来。
他不以为意地褪去外衫,背后触目惊心的新伤旧伤层层叠叠。
最近的看愈合程度是在一月前,他离开楚国之时。
谢执川淡定地拿过桌台上放的鞭子狠狠往自己背后一抽,刚愈合不久的伤口再次绽开。
毫不留情的十鞭过去后,他背后血肉模糊,面容更是苍白,额头也沁出细密汗珠。
谢执川又从桌下暗格取出金疮药随意往背后一洒,也不管上好没有,便就那么坐在桌边看着那画像发呆。
就在他打算拿出纱布往身上卷时,外面传来暗卫低沉的声音。
“王爷,南词公主正在翻墙往外逃!”
第23章
谢执川眼眸一凝,也顾不上包扎,外袍一披便往外快步走去。
盛京的夜晚十分热闹。
戴着面纱的沈岁筠不紧不慢地游荡着。
她知道有人在跟着她,于是她一路走一路看,将一个第一次出远门,对什么都十分新奇的南越乡巴佬模样装得彻底。
然而南越王城其实并不比盛京差。
跟在后面的谢执川恍惚一阵,有时他会觉得是几年前的沈岁筠回来了,但转念又觉得自己这想法实在太过荒谬。
沈岁筠走到一个极热闹的茶楼前,里面传来的声音让她停住脚步。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正在说骁兰侯的故事,说的却不是征战沙场,而是她死后的风花雪月。
她颇感兴趣地上二楼坐下。
“骁兰侯莫说在我楚国,就是在整个九州大陆那都是排得上号的奇女子,据说这骁兰侯逝去后,永安王几乎自尽于其灵前……”
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台下人如痴如醉。
骁兰侯与永安王的事情曾在整个盛京闹得沸沸扬扬,是以过了半年,盛京民众的八卦之心仍然未减灭。
沈岁筠听了半晌,嘴角嘲讽地撇起。
过了这么久,盛京的人还是什么都敢编,她实在听不出这些人嘴里的谢执川与她认识的那个人有什么相同之处。
她起身欲下楼,然更多的人涌进来。
沈岁筠蹙眉,不远处谢执川刚想上前,便见沈岁筠一手搭住二楼栏杆,径直往下跳去。
他心狠狠一提,立时赶过来跟着跳下去。
待落地后他再看清前面的场景,谢执川倏地脸色骤变。
只见沈岁筠正落在一个蓝衣公子怀中。
沈岁筠也疑惑,怎么会窜出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来接住她。
细看,还有些眼熟。
她刚想说话,身后便传来谢执川冷冽的声音。
“林驰,放开她!”
一听这话,沈岁筠顿时想起这人是谁,谢执川那个好兄弟。
人似乎还不错,还曾帮她与兄长说过话。
林驰也是一愣,他只看见有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从楼上坠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先于大脑出手。
一阵风吹来,怀中人的面纱被吹起。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林驰眼睛瞪大,手不自觉收紧。
“沈岁筠!”
沈岁筠蹙眉,抬掌一拍他胸前,一个转身轻巧落地。
林驰追上前唤道:“沈岁筠。”
沈岁筠面无表情道:“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谢执川也赶上来站在沈岁筠身前。
沈岁筠淡淡瞥他一眼,毫不意外他会出现似的。
谢执川神情复杂的看一眼林驰,而后沉声道:“她不是沈岁筠。”
镇南侯世子林驰原本跟谢执川是好友,但经过半年前沈岁筠逝去后的事,两人莫名的便疏远了。
林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蹙起,眼中尽是疑惑。
半晌后,他攥紧拳,带着些嘲讽开口:“永安王真是用情至深,竟费尽心思找了个与骁兰侯如此相似的替身。”
谢执川看了眼眼眸微眯的沈岁筠,低声警告:“林驰你莫要胡言,待事情结束后,我再与你解释。”
南词身份特殊,再加上谢玄中毒的事,这事不能让太多人知晓。
沈岁筠只知晓这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不过两人如今这说话语气又有些不对劲,但现在的她对这些事并不敢兴趣。
于是,她兀自转身往后走去。
谢执川见状,也顾不上林驰,连忙跟上去,语气带了些无奈与诱哄:“你还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不远处,林驰看着两人远去,心中翻涌。
他亲眼看到沈岁筠下葬,这个若不是沈岁筠,那会是谁?
思索半晌,他眼中又有一丝莫名的光亮升起。
既不是沈岁筠,上天又让他遇见这个人,是否是让他弥补从前不为人言的遗憾?
第24章
远离人群后,两人站在桥边树下。
沈岁筠看了眼面色苍白,满头薄汗的谢执川,奇怪道:“我说,永安王身体这么差,真的不考虑让我小叔顺便帮你看看?”
谢执川只感觉背后被黏腻濡湿浸透。
他眸色一暗,嘴角却带上一丝笑意:“公主在关心我?”
沈岁筠磨了下牙,皮笑肉不笑道:“少自作多情!”
说到底,沈岁筠是不恨谢执川的,当初那样,都是她一意孤行。
大梦一场清醒过后,她再看他也与陌生人无异,最多是一个有点讨厌的人。
尽管现在的谢执川变了很多。
他变得沉稳,变得冷戾,不再那么光华外放。
不再如以前那般总是身着白衣,一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模样。
谢执川又问:“你就不想问问刚才遇见那人是谁?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沈岁筠看着远方繁华灯火,双手抱臂:“大约又是那骁兰侯的故人吧,与我何干?”
她现在不是沈岁筠,只是南越国的南词公主。
想了想,她又似笑非笑道:“不过待我回南越我是得好好问一问我父王,是不是有个流落民间的姐姐。”
说完这句,沈岁筠打个哈欠:“盛京城也不过如此!无趣!”
夜深风起。
谢执川下意识地挡住风吹来的方向。
沈岁筠却是面色一沉,抬眸看向谢执川:“你受伤了?”
谢执川诧异地看向她,她怎么会知道?
沈岁筠又嗅了嗅,面容难看起来:“好重的血腥味,何时受的伤?”
刚才烟火气太重,她未察觉,现在这清冷夜风中,这味道格外明显。
谢执川心中疑虑陡生,她一个从小被娇养在王宫中的公主,如何会有这般敏锐的感知力?
见谢执川怔住,沈岁筠再看他淡的几乎看不见血色的唇,漂亮的眉头蹙起。
他刚回别院时明明不是这样,唯独有变故的只能是别院中他们分开后的这段时间。
到底是谁能伤了他?他又为何不治伤而是陪着她在盛京城里游荡了大半个时辰?
沈岁筠本想上手去检查,却在手抬到一半时骤然反应过来。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不愿说便算了,辛苦你陪我这一晚了,王爷!”
那王爷两字从她口中说出,带了丝讥诮嘲讽。
谢执川默了默,还是补充了一句:“我没事!”
沈岁筠听不见似的,没再答话。
回到别院后,沈岁筠兀自去了为她准备的院子。
然而看着谢执川都到了门口还没有走的迹象,她终于忍不住蹙眉道:“王爷还不回王府?”
谢执川极自然的接话:“谁告诉公主,我住的王府?”
沈岁筠就眼睁睁看着他走到不远处的另一个庭院。
他站在门口时,还笑道:“公主千金之躯,万不能有闪失,我住在这里才方便保护公主!”
待那人不见踪影后,沈岁筠才深吸一口气:“南词,修身养性,修身……修个屁!”
她本就是军中长大,肆意如风,当永安王妃时的隐忍已经磨去了她上下两辈子的好脾气。
沈岁筠走到谢执川院中,一脚将门踹开,却刚好看见谢执川将衣衫褪去,背后尽是纵横交错的血痕。
“谢时……”
最后一个字还未喊出,房中烛火倏地灭去。
下一瞬,有刀剑破空之声响起。
借着月光,沈岁筠看见谢执川面容冷厉地持一把长剑冲她心脏直直而来。
沈岁筠眼眸一厉,手腕翻转间露出一抹冷光。
但那剑却是如刁钻蛇影般越过沈岁筠,往她身后刺去。
谢执川将沈岁筠护在怀中,两声轻不可闻的闷哼同时响起。
一声来自于沈岁筠身后的黑衣刺客,另一声则是谢执川。
谢执川垂眸往怀中看去,只见沈岁筠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干脆利落地刺进了他心脏位置……
第25章
而身后倒下去的刺客,也让沈岁筠眼中出现一抹茫然与无措。
她以为,谢执川是想杀她!
对上谢执川不可置信的眼,沈岁筠整个人都开始慌乱起来。
“谢……谢执川……我……”
谢执川抬手捂住她眼睛,低沉沙哑的嗓音轻而又轻。
“别怕!也别跟任何人说!不关你的事!”
下一秒,他带着沈岁筠的手,将那匕首猛地拔出。
他强忍痛苦的粗重喘息声让得沈岁筠脑袋有些发晕。
外面的院子喧闹明亮起来。
“王爷,王爷……”
谢执川看见暗卫冲进来,终于放下心,眼眸一闭,脑袋重重垂在了沈岁筠肩上。
沈岁筠手足无措扶住她,又立时急促地扬声道:“快去将我小叔叫醒!快!”
最后一声几乎带上了哭腔。
听闻谢执川和沈岁筠遭遇刺客,南农瞌睡瞬间醒了一大半。
急匆匆赶来时,就看见这两人满身鲜血的模样。
他心瞬间提起,脸色难看地快步过来:“小词儿!”
沈岁筠见他想上来看自己连忙急切道:“小叔,我没事,快看看谢执川,他心脏中了一刀。”
谢执川脸色惨白得像是死人,只因一身玄色衣衫看不见血,这才让浅色衣服的沈岁筠看着更吓人些。
见沈岁筠中气十足,南农放下心。
他先是给谢执川喂下一粒药,谢执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见状,南农这才扒开他衣服检查。
检查过后,南农感慨道:“万幸,离心脏偏了半寸。”
不然直接一击毙命。
沈岁筠手都开始抖起来。
只差那么一点,她就亲手杀了谢执川。
知道没性命之忧,南农又开始轻松起来:“话说,在楚国当王爷是什么高危职业吗?怎么这小子浑身是伤?”
沈岁筠一听,凝神看去。
南农这才反应过来无奈道:“你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看男人看这么起劲,给我出去,不然你父王和你哥哥知道了,明天就能来把这小子宰了!”
知晓小叔是为了让自己放松,沈岁筠哑着声道:“那就辛苦小叔了!”
她起身走到门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又想到谢执川昏迷前对她说的那两句话,沈岁筠双手攥紧。
为什么?谢执川你为什么要这样?
半个时辰后,南农神色轻松地出来对侍卫道:“进去照顾好你们家王爷吧!”
说完他又看向沈岁筠:“小词儿,没事儿,其他的伤口我也处理了,相信小叔,不出半月就能活蹦乱跳。”
看见沈岁筠神思不属的点头,他凝眸道:“你跟我来!”
沈岁筠往房里看了一眼,犹豫片刻,一言不发地跟着南农走了。
进了南农的小院。
南农脸上云淡风轻的神情散去,变得严肃起来。
他压低声音道:“小词儿,你告诉小叔,谢执川胸口那一刀,是你刺的对不对?”
沈岁筠倏然抬头,眼中惊惶而又悲伤。
南农叹了口气:“我一看那伤口形状就知道,是你父王给你用来防身的匕首。”
沈岁筠缓缓闭上眼:“我以为他想杀我,我不知道后面……”
说到一半,她又住了口,她应该知晓的,只是她更防备的是那个曾带给她无数伤害的男人。
南农思忖一瞬,神情镇定而冷静:“收拾东西,小叔带你回南越,我们连夜启程。”
他没有一点关于自己乖巧可爱的侄女捅了人的惊慌失措,一副见多识广的高人风范。
沈岁筠瞪大眼:“可是楚皇……”
“还管什么楚皇。”南农打断她,“你若是落一根头发,你父王要找我拼命的。”
沈岁筠沉默半晌,摇头道:“小叔,我不走。”
她还有事情没办完,绝不能现在离开楚国。
南农挑眉:“为何?要是谢执川醒来你不怕他找你麻烦?”
沈岁筠眸光闪了闪:“是谢执川将匕首拔出来的,还说不关我的事。”
南农一顿,眼中划过一抹老狐狸的光:“你信他?”
沈岁筠脸上闪过一抹极痛苦的纠结,最后她昂首咬牙与南农对视。
“我信。”
第26章
叔侄二人对峙良久,南农妥协:“行吧!”
至少在楚皇无恙之前,他们俩不会有任何事。
刚要去休息,南农又想到什么似的转头:“我说,你不会是看上谢执川那小子了吧?”
沈岁筠一惊,瞪大眼睛:“小叔你胡说什么?天下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看上他。”
想到谢执川那张脸,南农眼眸中满是怀疑。
他嘀嘀咕咕:“果真是蓝颜祸水,我就不该把你带出来,要是嫁到楚国了可怎么办?这远隔千里……”
沈岁筠被气笑:“小叔您放心,我回南越就招婿。”
两日后,谢执川苏醒。
刚睁开眼便对上一张在不远处打瞌睡的脸。
沈岁筠单手托腮倚在桌上,白皙如玉的脸上,眼下淡淡的青黑十分明显,但却依然不损她半分美丽。
谢执川也不出声,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直到胸口处的疼痛传来,谢执川才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
警惕性十分强的沈岁筠瞬间清醒,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她眼中露出一抹喜意。
“你醒了?”
谢执川开口,嗓音喑哑:“过了多久?”
沈岁筠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回道:“两天。”
谢执川蹙眉:“那我皇兄……”
沈岁筠打断:“放心,我小叔照顾着。”
谢执川轻轻舒了一口气,又笑了笑:“公主,可否赏在下一杯茶水?”
沈岁筠漂亮的眼睛眯起,这人现在怎么回事,这么贫?
一点没有当年楚国第一君子的风范。
但她还是倒了杯水端给谢执川。
一边递过去她一边说道:“那天的刺客查清楚了,还是北疆的,你们到底和羌国什么仇?”
先是谢玄,又是谢执川。
不就是半年前她杀了个羌国的拓拔炎,至于吗?
谢执川接过,又忍不住咳嗽一下,手中茶水顿时洒出来几滴。
沈岁筠烦躁地接过杯子递到他嘴边,谢执川眼中笑意更浓。
顺着她的手喝完水,谢执川这才慢条斯理的开口:“五个月前,我潜入羌国王庭,杀了羌王的所有皇子。”
沈岁筠动作一顿,握着杯子手指泛白:“为什么?”
谢执川看着沈岁筠那张脸,又有些恍惚起来。
半晌后,他往后一靠,云淡风轻道:“不为什么,想杀就杀了。”
沈岁筠神情一滞,作出评价:“疯子。”
之前云鹫城那一战几乎把羌国打残,羌国无力再掀起战争,羌王再想报复便只能用这种方法。
可话是这么说,她却总感觉这背后事情没这么简单。
但看谢执川这模样,显然不想说。
沉默片刻,沈岁筠忍不住问出心头压了许久的疑惑。
“那天……为什么要帮我掩盖刺伤你的事实?”
谢执川看着那张脸,虽是逆光,却感觉无比清晰。
他淡淡道:“南越公主刺杀楚国永安王这可不是小事,若是处理不好,那便是生灵涂炭的战争,你想看见?”
沈岁筠反驳:“我没想杀你……”
谢执川苍白俊逸的脸上眉梢一挑:“那不就行了,是个意外,你也是被我连累,你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不是吗?”
沈岁筠不再说话,脸上神情复杂。
她没想到只是一瞬间,谢执川几乎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就能猜到她的意图,并选择帮她掩盖真相。
顿了顿,谢执川仰头闭上眼,声如轻烟:“若是当初,她也如你一般就好了。”
沈岁筠猛地看向他,心不知为何狂跳起来。
“干脆利落的一刀刺进我的心脏。”
谢执川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绝望笑容。
“那样,她就不会受这么多伤害了!”
第27章
你不是已经有苏千柔了吗?又为何总惦记着一个已死之人?
沈岁筠想问出这句话,最后却只是沉默无言地咽下去。
她现在已经不是沈岁筠了,再问这些毫无意义。
沈岁筠起身:“你伤口还未愈合,好好休养。”
说完她往外走去,刚推开门便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亦是见了鬼一般惊声道:“王妃。”
沈岁筠还未来得及否认,身后谢执川的声音传出:“齐新,你认错人了,这是南越的南词公主。”
齐新神情惊异,却又极快地掩下:“公主恕罪!”
沈岁筠摆摆手,谢执川已经起身披着衣衫来到她身边并肩而立。
“齐新,是王府出什么事了?”
这半年,谢执川将王府交给了齐新看管,自己身边只带着暗卫。
齐新小心翼翼看了眼沈岁筠,沈岁筠识相地欲离开。
谢执川却淡淡道:“说。”
齐新垂眸禀报:“王爷,苏千柔逃了。”
沈岁筠脚步一顿,眉头紧蹙。
苏千柔逃了?
什么意思?
一旁,谢执川眼眸冷厉幽深:“逃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受了伤的女人,如何逃得出守卫森严的王府?”
齐新一脸羞惭:“王爷,您许久未归,王府出了奸细,是属下失职!”
谢执川神色冷漠:“自己去领罚,领完后三天之内将人抓回来。她的账还没清完,想跑,没那么容易!”
齐新面容一凛:“是。”
离开前,齐新又看了眼沈岁筠,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又夹杂些许欣慰。
沈岁筠被这眼神看得发毛,转移话题道:“苏千柔?什么人?”
谢执川意味深长地道:“这还是公主来到楚国第一次对别人感觉到好奇。”
沈岁筠:“……爱说不说。”
关于苏千柔和谢执川的问题,她一直刻意去避开。
可她不在这半年,盛京似乎发生了无数天翻地覆的变化,变得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沈严被封异姓王。
苏千柔似乎被囚禁在了王府。
谢执川更像是变了一个人,陌生得让她几乎不认识。
说完那句,沈岁筠一甩裙摆,翩然离去。
看着那背影,谢执川眼神变换不停。
刺客出现那天晚上,她翻转手腕的姿势,就是沈家的十八路枪法转换而来。
一个人的习惯在下意识时绝做不得假。
待再看不见那道身影后,他轻声呢喃:“岁筠,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听说南越国的南词公主十八岁之前性子孤僻痴傻,而半年前昏迷过后再醒来便变得聪明伶俐。
借尸还魂这种事,真的存在于这世间吗?
可若是换了人,南越王和南越太子又怎么会毫无察觉?
更遑论还有个被称作当世药圣的南农在。
这谜团一个缠一个,越卷越大,压得谢执川几乎无法喘息。
在别院待了两天,谢执川醒来后,沈岁筠再也坐不住。
当天下午,她便说要出门。
侍卫应声道:“公主要去哪?属下这就去为公主准备马车。”
沈岁筠垂眸沉吟片刻:“我觉得来到楚国之后十分不顺,你们这里可有什么灵验的寺庙让我去拜拜?”
侍卫毫无迟疑道:“万佛寺。”
沈岁筠漫不经心的语气:“那便万佛寺吧!”
只是在她出门时,看着马车旁的身影,沈岁筠俏脸一变。
“谢执川,你不好好养病,出来干嘛?”
“咳咳……咳……”谢执川以手抵唇,苍白的脸因咳嗽漾上一丝红润,“我答应过南前辈,贴身保护你!”
沈岁筠斜眼一睨:“就你现在这样,你确定是你保护我?”
谢执川姿态淡然地颔首:“确信,公主可要试试?”
沈岁筠握拳,又松开:“行,你真行啊谢执川,监视我是吧?”
谢执川眼含笑意:“不敢。”
沈岁筠看着面前病弱公子模样的人,有火发不出。
万佛寺山路虽不算颠簸,到底不适合重伤未愈的人。
再者,带着谢执川,她如何单独去找万佛寺主持问话。
沈岁筠上了马车,一脸悻悻地道:“去近月楼喝茶!”
谢执川又若有所思道:“公主当真是把盛京这吃喝玩乐之所打听得清楚。”
第28章
沈岁筠心一提,随即又变得无所顾忌。
反正谢执川曾经对她唯恐避之不及,根本不了解她。
就算以为她是沈岁筠也无妨,以她现在的身份,只要她咬死不松口,无人能奈何她。
盛京吃喝玩乐纨绔子多如牛毛,此刻的近月楼竟然没有包厢。
这两人一个王爷,一个不便露脸,更不可能坐在大厅。
沈岁筠眼眸一瞥旁边的谢执川:“你作为一个王爷,在近月楼竟然没有常年预留的包厢。”
她记得之前明明是有的。
谢执川面色不改,淡定自若:“没有,我甚少踏足这些地方。”
沈岁筠以舌抵颊,只觉得手越发痒。
“王爷,撒谎可不是君子所为?”
谢执川还不知死活的凑上前:“你怎知我撒谎,你以前又不认识我?”
以前确实是有,但在沈岁筠离去后,他也真的再没来过这地方。
观察着沈岁筠极力压抑火气的表情,他只觉得十分有趣。
突然,不知哪家没长眼的蠢货少爷对着近月楼弹琴的姑娘调笑道:“这小模样倒是不错,不如跟少爷我回家当个姨娘,也不用再干这人前卖笑的活!”
台上的小姑娘大抵刚出来没多久,有些无措。
沈岁筠蹙眉望去,这么久了,盛京城唯独这点没变。
便是这无处不在,无所事事,每天领着一群狗奴才欺男霸女的碎嘴子纨绔没断过。
她火蹭的便冒了出来。
沈岁筠阴阳怪气道:“给人卖笑,总比回去伺候狗强。”
“哪个贱……”那蠢货少爷一扭头,看见沈岁筠身后眼神冷凝如冰的谢执川,声音立时咽了下去。
谢执川这张脸,盛京谁人不识。
那男子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带着仆从灰溜溜离去。
谢执川面无表情瞥了眼那人离开的方向,对着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队末一个侍卫悄无声息离开。
台上小姑娘对着沈岁筠感激一笑。
沈岁筠略一颔首,又转头对谢执川兴致缺缺道:“既然没位置,那便回去吧!”
谢执川看着那双懒散又漂亮的眸子,突然思绪飞远。
如果他能认识最早的沈岁筠,会不会就是这般模样性格?
以前只听皇兄说,沈严家中有一妹妹性子极有趣。
他见过那小姑娘一次,那是她刚随兄长来盛京,一身红装漂亮至极。
朱雀街上,一群纨绔围着调戏她,却被她一手利落漂亮的功夫全都揍趴下。
打完人她还拍拍手故作感慨:“这盛京的公子哥真是地里的韭菜,一茬不如一茬,扔到军中,只怕活不过一天。”
可功夫再好到底年纪轻,她差点被人偷袭暗算,谢执川折扇甩出去随手一救。
而后他面容淡漠,语气不虞地看向那群人。
“对个小姑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自己去盛京府领十个板子,如果不然,便邀各位的父兄进宫饮茶探讨一下教育问题。”
或许正是那次种下的因果。
后来他去了西南,沈岁筠回了北疆。
再次见面便是被逼成婚,他心中带着怨气,竟忘了,这小姑娘原来也是这般骄傲飞扬的性子。
沈岁筠不知他在想什么,已经自顾自往外走去,突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清越嗓音。
“姑娘真是女中豪杰,直言不讳,上次是我言语冒犯,不若上来饮一杯,也好让我有个赔罪的机会。”
沈岁筠和谢执川同时抬眸望去,只见二楼一风流公子持扇而立。
正是林驰。
第29章
沈岁筠回眸看一眼谢执川,似乎在问——你这朋友什么意思?
林驰不急不忙,含笑等着回复。
谢执川忽地想起半年前,也是在近月楼,林驰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若是我能娶到她……”
谢执川看了眼身旁的女孩,眼眸幽深,情绪难测。
这是一个全新的,更耀眼的沈岁筠。
再看林驰紧盯着沈岁筠的眼神,谢执川只觉得心口发闷。
他想直接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想上去吗?”
想到这人虽帮自己说过话,收起自己的兵书却也毫不手软。
情绪不佳的沈岁筠顿时没好气道:“不去,哪有空搭理那么多不认识的人。”
林驰笑意僵在嘴角。
谢执川莫名地心情舒畅起来。
他点点头:“这盛京有意思的地方还有许多,我带你去新的。”
沈岁筠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没兴致,不如我们南越。”
醒来后,她跟小铃铛悄悄溜出去王宫玩过不少次,南越王城民风淳朴多了。
见他要走,林驰终于忍不住走下楼。
“抱歉,姑娘,我不是什么坏人,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镇南侯世子,我叫林驰。”
沈岁筠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哦!”
见她毫无留恋地转身往外走,林驰跟出来幽幽道:“上回见到姑娘,只觉得跟一位故人十分相似,姑娘可曾听说过已逝的永安王妃,骁兰侯沈岁筠之名?”
沈岁筠停住脚步,看看林驰,又看看谢执川。
这俩……也闹掰了?
不然这位怎么上赶着来自己面前给谢执川拆台。
她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笑容,故作兴趣道:“我是南越来的,不曾听闻,我跟那沈岁筠,当真如此相像?”
林驰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他派出去的侯府暗探打听到这位是南越来的南词公主,谢执川若对她有意,必不敢叫她知晓沈岁筠之事。
谢执川看着沈岁筠脸上露出的兴味神情,心中叹息这位怕是又起什么坏心眼了。
他又望向林驰,没想到林驰当初说的那话,当真不是戏言。
两人相识数十年,他从未想过两人会走到这一步。
林驰见沈岁筠模样,温声道:“人多眼杂,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细聊。”
谢执川垂眸。
正好,他也有些话需与林驰说清楚。
几人又返回林驰的包厢。
沈岁筠坐下后,林驰问道:“不知怎么称呼姑娘?”
沈岁筠不想惹麻烦,淡淡道:“鄙姓南,林世子唤我一声阿南小姐吧!”
林驰也不纠缠,看了眼面色有些冷凝的谢执川,又问道:“不知阿南小姐与永安王是何关系?”
谢执川皱眉:“林驰,你逾矩了!”
林驰丝毫不惧:“朋友之间的随意问候,王爷何必紧张。”
沈岁筠却毫不客气道:“林世子莫要自作多情,我只是想听一听骁兰侯的事,我们还称不上朋友。”
林驰:“……”
被接连怼了好几次的他终于确信。
这人绝对不是沈岁筠,沈岁筠温柔又懂礼,哪有这般牙尖嘴利。
谢执川抿了下嘴,止住差点溢出唇边的笑意。
沈岁筠又催促:“说吧,林世子,我耐心有限。”
林驰意有所指地看向谢执川:“没想到王爷喜欢这样的性子,怪不得当初骁兰侯那般温柔至极却不得王爷青眼。”
沈岁筠:“……”
阴阳谁呢?
这人怎么能一句话同时骂到现在和过去的她?
第30章
谢执川神在在不说话。
果然,沈岁筠耐心告罄:“林世子若再说这般不着边际的话,我便先走了!”
林驰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位不能以常理以待。
他回神,面色亦变得认真起来:“王爷可曾告诉过阿南小姐,您与沈岁筠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你比她看起来年纪小些?”
沈岁筠似笑非笑:“废话,我才十八!”
林驰有些无力,但随即打起精神。
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他绝不能再错过一次。
“那王爷有没有告诉过你,当初他是如何对待骁兰侯的?”
谢执川终于冷冷看过去:“林驰,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驰不甘示弱:“王爷在心虚什么?”
沈岁筠斜眼睨谢执川,托腮浅笑:“愿闻其详。”
林驰定了定神,将当初沈岁筠所遭受的苦难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描述出来。
随着他的讲述,谢执川的手不知何时早已握紧。
然而沈岁筠却心如止水,外人看到的,不过十之二三。
死去后的那困在谢执川身边的半月时光,她的心脏更是早已被磨砺得如磐石。
但她仍是十分配合的不时发出感慨。
“竟有这样的事?”
“当真不是东西。”
“真是荒唐至极。”
谢执川一言不发,眼中的痛苦却似又被凌迟一遍。
但他又眼珠一刻不错地紧盯着沈岁筠,生怕错过她的半点反应。
待林驰讲完,沈岁筠收起惊讶感叹的悲愤神情,慢条斯理问:“发生这些事时,你呢?”
林驰愣了下:“我?”
沈岁筠点点头:“对,你。”
看着林驰不解的神情,沈岁筠冷笑:“你现在作出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可当初,那沈岁筠在遭受这些痛苦时,你不也只是在旁边冷眼旁观?”
林驰哑然:“我……”
沈岁筠打断:“你与永安王曾是好友,但你可曾劝诫过他一句?你没有,你只是事不关己地看着,在她死后叹息一声,可惜了这样的好女子。”
这是林驰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他眼中出现一抹茫然。
沈岁筠步步紧逼:“谢执川不是个东西,你们也是帮凶,谁也没比谁高贵!”
“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让我鄙夷谢执川?你们俩一路货色,跟我装什么情深不寿。”
她本不愿说出这样的话,可这些话,早已压在她心头许久,不吐不快。
这整个盛京皇城,只有她的哥哥沈严是从头至尾,真真正正的在心疼着她。
见这两个男人都愣住,沈岁筠起身:“不过要我说,这整个故事中,最蠢的还是沈岁筠。”
两人脸色都是一变,看向她的眼眸冷冽不悦起来。
沈岁筠丝毫不惧,而是笑道:“她的人蠢,她的爱更蠢,她所经受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谢执川声音发涩地辩驳:“不,错的不是她,是我,所有的错都是我造成的。”
沈岁筠看了看窗外已经被夕阳布满的天,她漆黑双眼被暖橙的光染成琥珀色。
“重要吗?反正她都已经死了,两位自己慢慢缅怀感动自己吧!我就不奉陪了。”
她转身离开,这次谢执川没有再追。
待只剩两人后,林驰才惊醒似的,心中有什么东西慢慢清晰浮现。
看着对面的好友,过了许久,他率先苦笑道:“执川,你知道吗?沈岁筠死后,我真的恨过你。”
谢执川抬手捂上心口,他又何尝不恨自己。
但林驰回想起沈岁筠刚死时,谢执川那些疯狂的举动,心中又一颤。
“这次是我不甘心,我也……替她觉得不值,这才半年,你身边又出现了这样一个姑娘,偏你对这姑娘满心呵护,百依百顺,那她算什么?”
第31章
谢执川没办法跟林驰解释这其中纠葛,因为就连他也还未搞明白南词究竟是什么情况。
见他不说话,林驰试探道:“你是……将她σσψ当成沈岁筠的替身吗?”
谢执川摇头:“林驰,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跟你说,但我从未想过将任何人当成岁筠的替身,南……”
南词的名字说到一半,谢执川又止住,“她身份特殊,我绝不会有那样荒谬的想法,若是事情解决,我会再告诉你。”
谢执川说出的话,林驰自然不会怀疑。
他自嘲一笑:“我又输一次。”
在看见那张脸时,他是真的起过将她当做沈岁筠替身那样荒唐的念头,甚至可笑地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谢执川向他举杯:“阿邺,抱歉,为我曾经那些愚蠢的话,岁筠确实值得所有人爱!你也永远是我兄弟。”
林驰愣了愣,随即举杯相碰。
“就像那位阿南小姐说的,活着时不珍惜,到最后我们只能感动自己。”
说着他又想起那位的性子,龇牙有些怵的样子。
“你跟她相处时可小心些,她可不是沈岁筠,这性子……”
林驰一言难尽的模样,不过酒杯到嘴边又笑出声:“有趣!只可惜不适合我。”
他还是喜欢曾经的沈岁筠那温柔模样。
谢执川不动声色看他一眼,他见到的已经是成为永安王妃的沈岁筠,或许并不知晓,曾经的沈岁筠就是这样。
不过他还是决定不去打破好友心中的幻想。
解决完林驰的心结,谢执川道:“我先走了,不能放那位在外面乱跑,事情结束后,我们一醉方休。”
林驰眼中也闪过一抹释然:“去吧!”
谢执川这半年做的那些事,他也有所耳闻,私下更有人称谢执川已经疯了。
但今日他却这样忍下自己,林驰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执川,别逼自己,向前看吧!”
谢执川沉默着,最后笑笑,摆摆手往外走去。
另一边,沈岁筠见谢执川没跟出来,心中松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周围隐藏有许多暗卫,她看似毫无路径地乱逛,最后却走到了曾经的将军府,现如今的镇北王府。
“哥哥,你过得还好吗?”
尽管南晟南离对她也极好,可沈岁筠心中还是无一日不挂念沈严。
这是她相依为命二十多年,将她从奶娃娃一点点带大的哥哥。
她也曾想过要不要去告诉沈严,自己就是沈岁筠,可这事终究太过神异。
退一万步,就算是沈严真的信了,那自己又如何让他再忍受一次离别之苦,告诉他自己从此以后只能生活在南越。
最终,沈岁筠只决定找机会让南农治好沈严,自己不出面。
只偷偷的,远远的看一眼,知道他过得好就行。
正出神,一辆马车驶来,车帘掀开,一道熟悉的轮椅出现。
沈岁筠身体一僵,下意识将自己隐藏到树后。
沈严先下来后,马车上又跳下来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
两人附耳说了几句话,那女子推着轮椅往府里走去。
沈岁筠定睛一看,喃喃道:“大哥,小冰。”
走到府门口,那两人动作一顿,沈严突然转头往这方向看来。
沈岁筠心中一惊,往后猛地退去,却撞进一个胸膛。
谢执川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躲在这里看什么?”
第32章
沈岁筠飞快掩去眼中的慌乱,抬头理直气壮道:“我迷路了。”
谢执川看向将军府门口,那里早已经空无一人。
他点点头,语气无奈:“好的,迷路的公主殿下,该回去用膳了。”
两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到拐角时,沈岁筠又往将军府看了一眼。
她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感伤和依恋。
回到别院时,南农已经回来。
饭桌上,沈岁筠指着谢执川道:“小叔,你给他治伤时能不能把他咳嗽顺便治了,天天听着怪烦的。”
谢执川瞥她:“多谢公主关心!”
南农神情一言难尽:“……亏你还听得出来是关心。”
说完又瞪一眼沈岁筠:“你还挺会指挥,我一药圣,你用的比你们家御医还顺手。”
沈岁筠谦虚:“我们俩分什么你家我家啊小叔!”
南农蓦地有些怀恋从前那个傻乎乎的小南词。
谢执川听着两人拌嘴,忍不住道:“不碍事的,不劳烦前辈。”
南农点了点沈岁筠眉心,却还是转头看他:“王爷这咳嗽的毛病从几时开始的?”
谢执川顿了顿,默默道:“半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平时无甚影响,一到变天就会咳嗽几声。”
看着沈岁筠抱着碗悄悄坐远,他哭笑不得:“不会传染。”
沈岁筠埋头吃饭,心内却琢磨开了。
看来她有必要搞清楚,谢执川这半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这样判若两人。
南农点点头:“等会儿我给你开个药方,吃上半月,药到病除。”
谢执川又礼貌道谢,心中还觉得不愧是九州大陆最神秘和平的南越国之人,药圣前辈人真好,没有一点世外高人的奇怪脾气。
他哪里知道,南农还记得自己乖乖小侄女捅了别人一刀。
心虚着呢!
接下来几日,沈岁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谢执川心中还暗自纳罕。
此时的他还不明白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的道理。
果然,就在阳光明媚的一个安静午后,还在喝药的谢执川收到消息。
“南词公主又逃跑了。”
这个又字用得十分精妙。
谢执川叹了口气,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这两日施针到了关键时刻,南农都住在宫内,这位倒是会选时间。
淡定自若地喝下最后一口药,谢执川眸色淡淡:“去哪儿了?”
暗卫脸色羞惭:“属下不知!”
谢执川也不恼,南词的厉害他也不是第一次领教。
若她真是沈岁筠,甩开几个暗卫更是不在话下。
那天在近月楼,她说沈岁筠蠢那几句话,不是辱骂,而是一种近似于自我厌弃的嘲讽。
谢执川想起南词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人戳了个洞,狂风呼啸,却无法填补。
他收回思绪吩咐道:“将寒鸦放出去。”
暗卫领命:“是。”
早防着沈岁筠的谢执川第一日就在她住的房间熏了一种特殊的香料。
只有一种专门豢养的叫寒鸦的生物能循着这味道找到想要找的人。
这手段是沈岁筠死后谢执川才培养的,是以她并不知道。
半个时辰后。
沈岁筠刚踏出万佛寺,便看见寺庙门口巨大银杏树下站着一个熟悉人影。
一身黑衣,脸庞俊美到妖异的谢执川转头望过来,看见沈岁筠,他脸上寒冰消融。
“我来接你回去。”
第33章
这句话像是演练过无数遍,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沈岁筠愣了,蓦地回想起当初谢执川以为自己在万佛寺祈福时那冷漠面孔。
“让我去接她?痴心妄想。”
沈岁筠跳动的心瞬间冰冻,眼眸也冷下去。
他会来这里,是来接南词公主,而不是那个卑微到无人在意的永安王妃沈岁筠。
回去的路上,沈岁筠垂眸沉思,一言不发。
万佛寺的主持见到她后只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涅槃重生,两半灵魂终于合二为一了吗?”
而后不管沈岁筠如何问,主持都只有一句:“施主不必纠结,你只是回到了你该回的地方。”
沈岁筠琢磨着这话,百思不得其解。
哪里是她该回的地方,南越国吗?
为何又偏偏是南越?
谢执川见状也不说话打扰她,只默默跟在她身后,眼底酝藏了许多不可名状的情绪。
一时间,两人各怀心思。
刚到山底,一个清脆声音唤醒沈岁筠的思绪。
“沈大哥,对不起,都怪我丢三落四今天才来这么晚。”
一个沉稳男声道:“无妨,今日来得晚还可以在山中看到日落。”
沈岁筠一惊。
沈严?夏冰?
她下意识就想藏身,却无处可躲。
蓦地,一个帷帽从后面扔过来。
沈岁筠转头一看谢执川,却见他已经策马上前挡住那两人。
她连忙救命稻草般赶紧戴上。
前方,谢执川垂眸打招呼。
“大哥,夏小姐。”
沈严神色淡漠地颔首:“永安王。”
夏冰虽神色不虞,却也是在一旁回礼。
倒是身后的沈岁筠听见这称呼十分诧异。
大哥?谢执川一定是让人夺舍了吧?竟然会叫她哥作大哥。
几人打完招呼,夏冰又看向谢执川身后。
在看见一名头戴帷帽的白衣女子后,她眼中出现一抹不屑与鄙夷。
当初岁筠刚死,这人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这才过了多久,还不是另寻新欢。
想了想,她还是忍不住冷嘲热讽地开口:“没了一个苏千柔,永安王这是又寻了一个新王妃?当初那样,我还以为永安王打算为我们岁筠终身不娶。”
沈岁筠背脊都僵住。
谢执川面容不改,依旧好声好气:“夏小姐误会了,只是朋友。”
夏冰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沈严阻止:“小冰莫再胡言。”
无论那两人是什么关系,都已经与他们沈家再无半分干系。
夏冰悻悻住口。
沈严冲谢执川点点头,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两方人马擦肩而过。
在走过那名白衣女子身边时,沈严只感觉心中一动,有股莫名熟悉的感觉升起。
但看着那两人走远,他又摇了下头,将那奇异的感觉挥散。
另一边,谢执川轻声道:“他们俩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来万佛寺为沈岁筠祈福。”
没人看得见,那帷帽下面,沈岁筠早已泪珠流了满脸。
见沈岁筠不说话,谢执川又自言自语道:“对了,沈将军与夏小姐定亲了,半年过后便会成婚。”
沈岁筠眼眸瞪大,随即涌出巨大的惊喜与神采。
她突然想起当年夏冰总来沈家找她玩,一看见沈严便眼睛发亮的模样。
只可惜那时的沈严已经与太傅千金有婚约,而夏冰看着飒爽,大家闺秀的教养却不少,故此两人从未有过私下交集。
又转眼看向远处那两个背影,沈岁筠不禁失笑。
夏冰是个极好极好的女子,她的大哥亦是这世间少有的伟岸儿郎。
这两个她最亲近的人能在一起,也算了却她一桩心事。
但她依然嘴硬:“我又不认识他们,你与我说这个干什么?”
第34章
谢执川也不拆穿她见到这两人就惊慌失措的模样,顺着她道:“只是闲极无聊,与你找些话题。”
沈岁筠透过帷帽看他,薄纱晃晃悠悠,她看不清这人眼中情绪。
怔忡片刻,她终于问道:“我来盛京,已经听到许多次苏千柔这名字,你当初为她……负了沈岁筠?”
谢执川还以为她会一直逃避这问题。
见她问出,漆黑眼眸中漾出一抹笑意。
这似乎是一个好的开始。
不过想起苏千柔,他又抑制不住心底升起的寒意与恶心。
他顿了顿,看向前方,冷冽声音中是无法压抑的恨意:“那女人,是个贼。”
一个清晰的答案在沈岁筠心中呼之欲出,但她还是故作茫然地问:“她偷了你东西?”
谢执川摇摇头,看向沈岁筠,眼中似乎有着莹然水光。
“她偷了岁筠的东西。”
沈岁筠轻轻呼出一口气,突然间想透了许多事情。
——果然如此!
所以当初谢执川是被苏千柔欺骗,而现在这一切转变,又是因为知晓了真相。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沈岁筠将帷帽揭下,面容上已是一片沉静。
“斯人已逝,王爷现在做这一切并不能抹去你曾带给她的所有痛苦。”
谢执川痛苦的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露出一个十分苍凉的笑。
“真的……无法被原谅吗?”
沈岁筠与他对视,神色淡漠而冷凝。
当初那些伤害几乎刻入骨髓,让她如在地狱滚了一遭。
凭什么他一句知晓错了便得原谅。
沈岁筠歪了歪头,一派天真的模样。
“死人怎么说得出原谅呢?”
谢执川脸上最后的血色也褪去,他嘴唇微颤,想说什么,开合几次却出不了声。
沈岁筠却一夹马腹,身下的马儿立时疾驰而去,头也不回。
话说得那般绝情,她却只觉得心脏处火烧火燎般疼,她不敢停,一旦停下就会被铺天盖地如潮水一般的心碎淹没。
沈岁筠不知道谢执川看出了多少才会同她讲这些话,但她至死不会承认。
她得离开这地方,她要回南越。
她不想再知道她为何会重生,就当上天垂怜好了。
再待下去,沈岁筠不知道自己又会坠入一个怎么样的深渊。
翌日,夏冰外出买东西的路上听见几个路人谈论。
“你听说了吗?当世药圣南农来了盛京。”
“就是那个活死人肉白骨的药圣?”
“是的,好像住在永安王的别院,你说我去求他治治我这常年的顽疾他会治吗?”
“得了吧,就你这点小病,可别去打扰人家,据说药圣非疑难杂症不治,你要是病的快死差不多……”
看着那两人走远,夏冰脸色变了又变,惊喜与踌躇交织。
“药圣南农……”
她琢磨着这名字,眼睛里满是希冀。
当初沈严受伤残疾,便是想求南农医治。
只可惜南农云游四方,除非运气好偶遇,否则没人能找到他的行踪。
现在天大的机缘就在眼前,莫说永安王别院,便是龙潭虎穴她也得拼命一试。
当天下午,夏冰没给沈严说一声便独自一人上了临兰别院求见。
谢执川听闻夏冰来访的消息,第一反应便是问道:“公主呢?”
侍卫答道:“公主自昨天起,就一直没出过自己的院子。”
谢执川眸色变换半晌,还是起身去了前厅。
第35章
临兰别院外院的正厅里。
谢执川迈步而入:“夏小姐怎么有空来本王这里?”
毕竟夏冰对他有意见也不是一天两天,每次看见他便恨不得离开八丈远。
夏冰开门见山道:“永安王,听说药圣南农被你请到了盛京?”
谢执川眉头一蹙,反问道:“夏小姐从何处得知?”
谢玄遇刺之事未传出,所以将南农请来这事除了身边值得信任之人,不曾有外人得知。
就连有不少京中势力打探,亦被谢执川用南词的身份做烟雾弹糊弄过去。
或许有人探听到近日南越国南词公主到了盛京,却绝不可能知晓南农的存在。
夏冰直直盯着他:“我只问永安王,是与不是?”
谢执川脑海中闪过一道身影,沉默片刻,他松了口:“是,你要作何?”
听闻这确定的答案,夏冰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后双膝倏地跪下。
她对谢执川深深一礼:“求永安王让我见一面药圣,我想求他医治好沈大哥的腿疾。”
脑海中一道电光闪过,谢执川终于明了沈岁筠为何不顾身份被暴露的风险亦要来盛京。
他轻轻叹了一声,看向夏冰:“你先起来吧,前辈现在不在府中,待他回来,我会将这事转告给他。”
夏冰站起身露出惊喜神情,下一秒又转为踟蹰。
她小心翼翼道:“他老人家……会答应吗?”
听见这声老人家,再想到南农那张溜光水滑的脸,谢执川沉默了。
夏冰却将这沉默的意思误解,眼眶瞬间通红。
她扑通一声又跪下:“永安王,拜托您转告他,无论什么要求,只要我们能做到,我们都答应。”
谢执川惊得忙往旁边退了两步,只生怕南词那祖宗此刻正在哪个角落盯着,还以为他欺负了夏冰。
脑海中闪过南农看着南词撒娇时那无可奈何的模样,他眼神一暖。
谢执川看向夏冰劝诫道:“你赶紧起来,你放心,他一定会答应。”
这世上谁想求南农治病都要付出代价,包括贵为楚国皇帝的谢玄都不例外,但沈严,因为那人的存在,或许是个例外。
听完谢执川的话,夏冰再看向他的眼神中厌恶散去,多了些许感激。
当天晚上用膳时,谢执川开口一提这事,沈岁筠便悄悄抬眸观察南农。
谢执川心下了然,南农的消息想必就是她透露出去的。
南农慢条斯理放下筷子,语气似笑非笑:“永安王这是将我当长工用了,救完你兄长,还得救你前任大舅哥?”
南农可不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劳什子高人,再加上人长得俊美无比又温和有礼,宫里的人对他都喜欢极了,该知晓的八卦一样不少。
沈岁筠猛地咳嗽起来,止都止不住。
谢执川瞥她一眼,十分顺手地倒了杯茶水放在她面前。
沈岁筠抬起来就往下灌。
南农啧了一声:“这么大人了吃个饭还吃不好。”
等好不容易缓过那口气,沈岁筠眼眸都呛出了几滴生理性泪水。
她看向南农,试探道:“小叔,不打算救?”
南农不解:“与我毫无关系,我为何要救?”
救谢玄是因为两国利益,救谢执川,是因为沈岁筠造成的烂摊子他总得收拾。
若是谁都能找他救命,今天这个,明天那个,他还有没有别的事儿要干了。
第36章
谢执川垂眸:“若前辈不愿,我明日便去回绝……”
话未说完,沈岁筠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谢执川话一停,对上沈岁筠无辜的眼眸。
“永安王不是对王妃用情至深吗,这沈将军可是那位王妃留在这世上的唯一亲人?”
听着这暗含威胁的话语,谢执川将回绝的话咽下去:“只要能治好他,前辈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在下能办的一定办到。”
南农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堵回去:“我什么都不差,就是近来为了楚皇陛下的病情,十分劳累,只感觉精力和脑子都不太够用了。”
一听这话,谢执川无奈地看一眼沈岁筠,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沈岁筠深吸一口气,看来还是得自己出手。
她咬着筷子道:“小叔,我见过这沈严一面……”
南农终于抬眸:“怎么,看上了?那小叔为了你的姻缘倒也不是不能破例出次手。”
“咳咳……”
这下轮到谢执川呛到了。
沈岁筠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小叔,人家已经快要成亲了!”
南农挑眉哦了一声:“那就没得谈了。”
沈岁筠顿时有种有劲无处使的感觉,她小叔果然是只狐狸。
末了,她只得装作一副神色郁郁的模样,唉声叹气。
谢执川眼观鼻,鼻观心,乐得看她演戏。
南农果然被引起注意。
他看了眼沈岁筠,关切道:“想家了?那明日便派人把你送回南越。”
出来一月有余,南越王那边书信一封接一封,多到他都懒得拆。
正好把这小丫头送回家,免得家里那位发癫。
沈岁筠:“……”
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
但她确实要回南越,于是她应声:“好。”
这下,桌上两人都愣了。
沈岁筠索性摊牌道:“但回去之前,我还有些话想跟你们说。”
两人看她神色,莫名就觉得她接下来的话非同小可。
沈岁筠见他们都停下手中动作,满意了。
“自我来到盛京后,就时常做一个梦,梦中是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自称沈岁筠。”
谢执川骨节泛白,神情严肃。
南农蹙眉:“噩梦?为何从未跟我说过。”
若是有什么闪失就麻烦了,早知道会有这一出,他无论如何不会将小丫头带出来。
沈岁筠摇摇头:“小叔想必还记得我之前的模样,也记得我昏迷过许久,怎么都唤不醒。”
南农点点头:“正因为那事我才会回南越王城,不然我现在还在九州大陆上游荡。”
说完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谢执川,若是那样,谢执川无论如何也别想找到他。
谢执川并不知这其中隐秘,事关沈岁筠,他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沈岁筠看他一眼,眼神苍凉又悠远。
“她告诉我,我会苏醒,是因为她死以后,流落的一缕残魂补全了我先天有缺的魂魄,所以我脑海中,有时会出现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
南农神色凝重起来:“为何会选择你,那小词儿你可有什么不舒服?”
“选择我或许是因为我跟她长得一模一样?”沈岁筠瞎话张口就来,“那沈岁筠告诉我,她于我有恩,若想报恩,便帮她照顾好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她的哥哥沈严。”
不顾面前两人一言难尽的神情。
沈岁筠神情认真:“我思来想去,若想了结这段因果,便只有治好沈严了。”
“只有治好他,我才能心无旁骛回南越。”
第37章
待她说完,整个饭厅安静的落针可闻。
谢执川沉默以对,南农欲言又止。
沈岁筠重重叹息一声:“我就说我当初怎么着了魔一般非要来盛京,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指引,欠了别人的总是要还的。”
南农思索半晌,措辞道:“这事我得好好思量。”
说完他匆匆离席,他得马上写信回南越问一问南晟到底怎么回事。
剩下两人后,沈岁筠淡定自若地继续拿起筷子。
谢执川有一肚子的话要问,搜寻了半天,最终却只问出一句:“你说的可是真的?”
沈岁筠微笑着,语气确定:“千真万确。”
“不然永安王以为如何?毕竟有句话叫做,人死不能复生。”
谢执川痛苦地闭上眼,只感觉心瞬间碎成了千万片。
所以,他所有自以为是的猜测都是错的。
从来没有什么借尸还魂,沈岁筠真的死了。
南词有时会做出那些奇怪举动,也只是受她残魂影响。
谢执川再说不出一句话,失魂落魄地离开。
沈岁筠十分满意,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言,解决了两个大麻烦。
但不知为何,看着那寂寞寥落的背影,她又感觉自己的心缺了一块,空荡又酸涩。
呆愣片刻,她骤然放下筷子,只觉得这满桌珍馐食之无味。
第二天早膳时,谢执川没再出现。
倒是南农原本淡然似仙,对什么都不在乎的脸上多了抹愁绪。
沈岁筠蓦地有些愧疚,但沈严她一定得救,不惜任何代价。
吃完早膳,南农道:“沈严我会救,但不是现在,你最近给我安心待着,别往外跑。”
达到目的的沈岁筠乖巧点头,本来她对这盛京城也没什么兴趣。
万佛寺老和尚神神叨叨的,除了阿弥陀佛只会说些似是而非让人听不懂的话,沈岁筠也不再指望能从他那里得到自己死而复生的答案。
夏冰和哥哥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他们俩互相陪着,她十分放心。
待沈严一治好,她便立时打包滚蛋回去找便宜爹爹和便宜哥哥。
别说,出来这段时日,沈岁筠还真有些想他们了。
南农离开后,沈岁筠也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快到时,她看见不远处谢执川的院门打开,齐新正站在门口不知说些什么。
沈岁筠走近只听见后半句:“……在城外的乞丐窝里找到的,找到时已经快死了,她说临死前想见一眼王爷。”
谢执川余光瞥见不远处一身红衣满脸好奇的人。
沈岁筠看见谢执川也是一怔。
怎么一夜不见,脸色又变这么差?
像是突然得了什么重病似的。
谢执川看她的眼神又恢复最开始时的疏离温和:“有什么事吗?公主。”
齐新也忙跪下行礼:“公主殿下。”
沈岁筠看了看两人,客套地询问:“要出去吗?”
谢执川略微颔首,沈岁筠也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默默往自己小院走去。
突然,身后传来谢执川的声音:“公主,苏千柔快死了,要跟我一起去见见她吗?”
沈岁筠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反问:“我吗?”
谢执川心头一软,又想起面前这人只不过拥有沈岁筠的一缕残魂。
但他还是忍不住道:“或许,她也能看到吧!”
第38章
沈岁筠没想到自己再次见到苏千柔会是这般场景。
永安王府一个偏僻至极的院落内,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蜷缩在角落。
短短半年,面前这人早已看不出当初盛京第一才女的光华照人。
看见谢执川,她本已浑浊的眼珠爆出一抹惊人的恨意然后又迅速黯淡下去。
“王爷,您终于来了!”
苏千柔绽出一抹笑容,在那瘦得脱相的脸上却显得有些可怖。
她的声音也沙哑难听,不再如以往一般婉转动人。
“自打我进入这府中以后,还是第一次看见您。”
她的话语带着深深的嘲弄之色,见谢执川不说话,她下一瞬又转为哀怨。
“王爷,我承认,我当初是骗了你,可我爱你也是真的。”
这话一出,谢执川冰冷的脸上顿时流露出满脸嫌恶。
那表情深深刺痛了苏千柔,她再也忍不住满腔愤恨。
“谢执川,你怨我骗了你,可那些伤害沈岁筠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你亲手所为,我从未逼过你,你凭什么将这一切算在我头上?”
一边说,她一边往前爬,想要抓住谢执川的衣摆。
谢执川厌恶地往旁边一退,这一退便露出了身后的沈岁筠。
看见那张容色惊人的脸,苏千柔动作骤然顿住。
她无法呼吸似的,大口喘着粗气。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你为何还能回来,你回来了我遭受的这一切又算什么……”她癫狂一般大喊大叫。
末了,她又跪地哭诉:“对不起,王爷王妃,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沈岁筠不是没恨过苏千柔,但这一刻看着这样的她,眼中却不禁流露出一丝怜悯。
看这模样,这半年来她想必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她疯了……”沈岁筠轻声道。
一听这话,苏千柔又变了脸:“你才疯,哈哈哈哈,你们都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谢执川爱而不自知,被我用一个谎言骗了那么久,沈岁筠你更是蠢,堂堂永安王妃又怎么样,还不是任人欺辱……”
说到这里,她突然一口血呕出。
谢执川下意识带着沈岁筠往后一退。
苏千柔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几乎嫉妒成狂:“你怕我……怕我弄脏了她?”
“可当初,你明明是爱过我的不是吗?”
谢执川终于说出进入这院中后的第一句话。
“从未爱过。”
沈岁筠死后,他再回首那些荒唐岁月,这才惊觉他从未爱过苏千柔。
一边无法报答苏千柔的救命之恩,一边是对自己居然背叛苏千柔爱上沈岁筠的鄙夷。
他不愿承认,于是只能用羞辱沈岁筠的方式来极力掩饰这一切。
那些时日,他感觉自己灵魂几乎被撕裂。
没想到,苏千柔却在听到这答案后蓦地安静下来,她露出一抹无比凄凉的笑。
“我早就知道的,早就知道的,你看着我的时候,眼里从未动过情。”
她瘫在地上,看着那一隅蓝天。
“我错了,我真后悔,我当初不该一念之差将你从西南的医馆带走。”
“我还没寻到那传说中的幽灵兰花呢……”
她声音渐渐小去,眼珠也逐渐黯淡,最终只余一片死寂。
谢执川毫无波澜地淡淡道:“将她葬了吧!”
第39章
从永安王府出来后,沈岁筠便是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一个谎言,就让一个女人赔上了后半生的性命。
相对无言许久后,谢执川率先开口。
“南词,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恶心的?”
追根究底,他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沈岁筠看了看湛蓝的天,答非所问:“我想回南越了!”
谢执川一顿,随后苦笑道:“不是要等沈严治好腿吗?”
沈岁筠愣了愣,点点头,又自言自语道:“小叔会帮我的对吧?不帮我我就回去跟父王告状。”
谢执川被逗得失笑:“会的,你的家人们……都对你很好。”
是被宠爱着的小姑娘会说出来的话。
两人回到临兰别院,刚进门,沈岁筠便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先是怔愣一瞬,而后尖叫着冲上前:“父王——”
南越王张开双臂抱住自己的小姑娘:“乖女,父王想死你了!”
扑进南越王怀中那一刻,沈岁筠这才意识到,她似乎也被这身体中原先那道单纯的灵魂影响了。
换做以前,她决计做不出这样的举动。
一旁,看着南越王那张不过三十来岁,成熟不掩风华的脸,谢执川心中闪过一丝别扭。
但下一刻,那丝别扭又在南越王慈爱的眼神中散去。
两父女互诉思念之情过后,沈岁筠终于想起重点。
“父王,你怎么来了?”
提起这个,南越王忧心忡忡:“暗卫发消息给我,你刚到楚国第一天就遭遇了刺杀,这让父王如何放得下心,连夜便收拾行李赶来了。”
沈岁筠愣住,那是十来天前的事情。
可以说,南越王是日夜兼程赶到这里。
她只感觉鼻腔一酸:“让父王担心了!”
南越王摸摸她的头,语气宠溺:“你没事就好了!”
谢执川上去行礼:“南越王!”
南越王看着他的眼神也多了一抹温和:“在外面叫伯父就好,听说是永安王救了我的小南词,多谢永安王。”
谢执川犹豫几秒,还是开口解释:“那些刺客是冲我而来,公主是被我连累。”
南越王一听,立时拉着沈岁筠后退一步,看谢执川的眼神十分警惕,宛如在看什么危险物品。
沈岁筠见状,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南越王打量谢执川一下,见他一副重伤未愈的模样,又如变脸大师一般带上笑意。
“还是辛苦永安王,伤口还好吧?”
谢执川不知为何,被这两父女逗得想笑。
他以手抵唇掩住笑意,从善如流地改口:“无碍,伯父移步厅中坐下说话。”
沈岁筠挽着南越王手臂,一边走一边问:“哥哥呢?”
一听这话,南越王眼中闪过一抹尴尬。
见沈岁筠仰头等着答案,他清清嗓子正色道:“我这次出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个目的便是考验你哥哥,你哥哥这个年纪,也该学着独自处理朝政,我在他这年纪都登基三年了……”
与此同时的南越王宫中,太子南离伏在满是奏折的案上,看着那些写满鸡零狗碎事情的折子抹泪:“妹妹啊,哥哥好想你!”
盛京城内,沈岁筠打了个喷嚏,点头赞同:“父王说的是极!”
第40章
晚上,南农劳累一天归来,进入饭厅就看见里面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看着坐在主位眉开眼笑的男子,他揉揉眼睛退出去又重新进来。
南越王问道:“老二你在干嘛?”
南农终于确信自己没眼花。
他皱眉询问:“我昨天刚发出去的讯息,你怎么今天就到了,南越王室又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秘术?”
一旁听见这话的谢执川不禁再次感慨。
南越——果真是个神秘的国度!
南越王疑惑:“什么讯息?我半个月前就出发了。”
南农:“……”
他这没救的女儿奴哥哥。
佣人送上碗筷,南农揉揉咕咕叫的肚子,手执筷子点点沈岁筠。
“来,小词儿,你将昨晚上那话再说与你父王听一遍。”
不知怎的,面对着南越王,沈岁筠竟有些心虚。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
南越王一边听一边瞪大眼感慨:“竟有这般神异的事?”
待沈岁筠说到要救沈严时,他点点头接话道:“那是得救,我们不能欠人人情,老二,你抽空把这事办了哈!”
既然连兄长都这么说了,南农自是再无二话。
见状,沈岁筠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因为骗了她那单纯的老父亲和小叔,一晚上她都在殷勤又狗腿地布菜说笑话逗他们开心。
吃饱喝足,念及南越王舟车劳顿,先送两位长辈去休息了。
出了门,她又兴之所至,决定去厨房做一道南越甜品以表孝心。
谢执川见状,厚着脸皮道:“既是借用我的地方,不如给我也做一份?”
沈岁筠十分大发慈悲地点头。
那道甜品十分简单,以沈岁筠历经磨难的厨房经验完全够用。
待两人端着几份甜品走到南越王和南农休憩的小院门口,便被里面传来的话定住了脚步。
只听南农道:“你真信小词儿那番话?”
里面传来长久的沉默,沈岁筠刚打算推门而入。
就听南越王声音低沉而无奈:“我必须信。”
院内,南农语气疑惑:“什么意思?”
南越王长长叹了口气:“阿农你从小在外学艺,难得回王城,所以有许多事情你不知晓,这其中牵扯太多。”
南农:“……洗耳恭听。”
南越王酝酿了一下,脸上神情似悲似喜。
“当年我与圣女云清相爱,先是于宫中生下阿离,又在游历大陆途中生下小词……”
南农打断:“你游历大陆不是二十多年前吗,可是小词今年才十八岁?”
南越王不满看他:“你能不能耐心听人把话说完?”
南农无奈摆手,示意——您继续!
南越王道:“小词儿生下不久,我们遭遇了一场战争,小词儿也于战乱中遗失……”
南农再次忍不住震惊打断:“你们一个剑尊的徒弟,一个灵族圣女,居然连个奶娃娃都看不住?”
南越王一滞,神色染上一抹哀伤:“当时我们俩为了救人,所以……”
他哑声道:“孩子丢失后,云清占卜过,却始终找不到孩子方位,那段时日,云清几乎崩溃。”
南越王顿了顿,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后来,我们遇见苦海大师,苦海大师告诉我们,找不到是因为那孩子魂魄被分为了两半,一般还在大陆上,另一半却去了异世。”
“因为只有一半魂魄,所以她转生的两个人必须经历一模一样的事,死亡后才能合为一个完整的魂魄轮回转世。”
“而且这死亡一定是为了拯救万民积下功德。”
这话说破的瞬间,门外沈岁筠浑身颤抖起来,脑海中又出现了一段记忆。
那是身为警察的沈岁筠的记忆。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早已经注定好的。
谢执川亦是眼眸震惊地看向她。
这是……沈岁筠的人生?
第41章
里面,南农也沉默了。
南越王声音带上嘶哑。
“云清听完沉默许久后说,那是她与我的孩子,凭什么要来这世间走一遭吃尽苦楚,连父母宠爱都未享受到便要那般悲壮地为别人死去。”
“她入魔一般疯狂研究灵族秘术,二十年前,她独自闭关近一年,再出现时便抱着一个不会哭不会笑,宛如一个玉娃娃般的婴孩。”
“我现在还记得她的话,她说,阿晟,我办到了,我们好好等着,小词儿很快会回来的。”
南农瞪大眼,想到九州失传多年的一个秘术。
“以灵为祭,炼就二重身?”
据说练成二重身,原身死去,灵魂便会进入第二个躯体,等于是多了一条命。
南越王苦笑一声:“这是逆天而行,以命换命,没过多久,云清身体便急速衰落下去,最后,她在我怀中告诉我,她不后悔,让我……好好的等着我们的女儿回来。”
“我知晓小词儿在骗我,她还保有原来的记忆,虽然我不知两半灵魂,她留下的是哪一边的记忆,可我全都得装作不知道,憋不住了我也只能悄悄告诉你。”
“我想让她开开心心活着,不用背负那么沉重的身世。”
“那是我最爱的云清,用命换来的孩子。”
门外,沈岁筠再也忍不住,泪珠如断了线一般。
谢执川回神,想要抬手拥住她,却见沈岁筠一言不发抹去眼泪,又长长吸了几口气。
半晌后,她扬起一个笑,声音开朗:“父王,小叔,你们睡了吗?我给你们做了玫瑰冰。”
里面的人似乎也手忙脚乱起来。
她耐心等着,过了半晌,里面有人道:“进来。”
沈岁筠端着东西进去,南越王一脸感动:“乖女好孝顺!果真是父王最爱的小心肝。”
沈岁筠扬眉:“那是自然。”
南农吃了一口,满足地摇头感慨:“以后不知道便宜了哪家小子。”
南越王一听,立时瞪大眼伤心欲绝:“你胡说什么?我们小词儿不嫁人!”
南农跟看个白痴一样看他,南越王越发情绪激动:“嫁什么人?哪有人配得上我女儿……”
沈岁筠连忙上前安抚:“父王,不嫁不嫁,我以后招婿,天天陪着您……”
南越王觉得似乎有些不对,一旁谢执川适时插话道:“伯父,您吃冰消消火。”
从小院出来后,沈岁筠一言不发,谢执川也安静跟着。
直到走到花园中的亭台边,沈岁筠才道:“你想问什么,问吧!”
谢执川摇头,满眼尽是心疼。
他小心翼翼抬手想要触碰沈岁筠,近在咫尺时,却又放弃。
他没有资格。
见他不问,沈岁筠笑了笑兀自开口。
“沈老将军在我记事时便去世,我是由哥哥带着,在军营中长大的。”
“后来遇见你,遭遇了那些事,我一直以为是我不配。”
“除了我哥哥,这世上没人爱我……”
谢执川眼眶通红地打断:“不,是我不配,我是这世界上最坏最蠢的男人。”
沈岁筠摇摇头,“已经不重要了,我不在乎了!”
她笑着,整个人却压抑不住地哽咽起来。
“原来,我是有人爱的,我的母亲,用命为我换了一个新的人生。”
“我的父亲,为了让我开开心心活着,一个人背负着这样沉重的秘密。”
“还有小叔,太子哥哥……他们从未怀疑过我。”
她终于忍不住,扑在谢执川怀中,痛哭失声。
“谢执川,原来,原来有这么多人……在爱着我!”
这一刻,她终于与自己和解!
第42章
那日过后,所有人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南农照常抽空进宫为谢玄清毒。
药材已经找齐,只等不日就能炼制。
抽空拨冗,南农还为沈严看了腿。
说起来,沈家帮他们南家把孩子养这么大,沈严对沈岁筠也是宛如亲妹般呵护,他们确实欠了别人人情。
为沈严看腿时,沈岁筠没出现。
沈严已经开始新生活,她不想再打扰他。
若是离开楚国后,如无意外,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
彼时,她与谢执川带着南越王游山玩水,南越王尽享天伦之乐。
是以收到楚国皇帝谢玄的邀请函时,看在谢执川的面子上,南越王也是十分爽快地答应了。
经过数月,谢玄毒素已经完全清除,这次康复宴只有谢氏皇族两兄弟以及南越王室三人。
南越王只要不是面对女儿,对外人还是十分拿得出手。
南农与谢玄经过这段时间相处,更是如师如友。
这次会晤,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南越王还邀谢玄以后到南越做客,两国常来常往。
谢玄看了眼传说中的南词公主,又看了眼据说最近忙着陪南越王连自己没空来看的弟弟,笑得意味深长,欣然答应。
不久后,沈严也即将痊愈,恰好南越王也在楚国玩够了,几人决定启程离开盛京。
知晓沈岁筠离开日期那天,谢玄又邀几人进宫吃饭。
吃完饭,南家三口离开时,谢执川眉宇间闪过挣扎,最后却尽数掩去化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谢玄看得恨铁不成钢。
第二日,谢执川被派去去京郊办事。
沈岁筠与南越王去近月楼喝完下午茶回来便在自己的院子前看见了一个人。
她惊讶道:“陛下?永安王今天不在,他出去办事去了。”
谢玄能不知道吗,那调令便是他亲自下的。
他对着沈岁筠笑眯眯道:“小南词,朕有话对你说。”
沈岁筠一挑眉,谢玄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不过她还是走过去:“怎么了?”
谢玄推开谢执川的院门:“给你看个东西。”
沈岁筠好奇地跟上去。
谢执川院中的侍卫见到两人都躬身行礼。
谢玄径直推开一道屋门,沈岁筠甫一进门便看见了那张栩栩如生的自己的画像。
沈岁筠愣住:“这是……什么地方?”
谢玄不答,四下嗅了嗅,满意地点头:“很好,没有新鲜的血腥味了,果然是改好了。”
沈岁筠只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陛下,你这话什么意思,听着怪渗人的!”
只见谢玄拉开一个暗格拿出一道鞭子,那鞭子颜色红到发暗,仔细一看,竟是浸满了血。
谢玄眼眸里尽是说不出的幽深情绪。
良久后,他目光扫过墙上那幅画,又从那幅画移到面前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沈岁筠盯着那血淋淋的鞭子,眸光变换不停,脑海中不知怎么,倏地闪过谢执川后背上那纵横交错的伤痕。
对面,谢玄语气复杂地开口:“这里,是专属于谢执川一个人的刑罚堂。”
第43章
夕阳落下时,谢执川才赶回来。
刚踏进临兰别院,便看见在梨花树下躺椅上闭着眼的沈岁筠。
一阵微风袭来,雪白的梨花落在那人的红衣上,美得似一副让人不忍亵渎的画卷。
他不自觉放轻脚步,连呼吸都放缓。
走到那人面前看了许久,谢执川就连心跳都慢下来。
他脑海中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希望时间静止在这一刻。
又希望突然来一场地震,将他们两人埋在其中。
这样,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突然,躺椅上那闭着眼的人开口:“好看吗?”
谢执川心一跳,随即失笑。
他挥散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大大方方道:“好看。”
沈岁筠睁开眼,撞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
那双眼眸如第一次初见时那般清澈,沈岁筠心却无可避免地泛起疼。
她听谢玄说了一个不算长的故事,然而那故事中的每一句话都让她的心紧紧揪起,直到现在还无法平息。
她有些无法想象面前这个人在知晓她死去后是怎么样发了一场疯。
那是让沈岁筠全然陌生的一个人。
原来,盛京说书人中流传的,永安王几乎自尽于骁兰侯灵前的故事,真实竟惨烈至此。
大病一场差一点就没熬过来的谢执川在她葬礼那日苏醒,送了她最后一程。
她下葬后五日后,谢执川得知,射中她胸口那只箭是羌国皇子所放。
谢执川也借万佛寺修行之名,潜入羌国王庭。
花了半条命的代价,他让羌国所有皇子为沈岁筠殉葬。
这也是羌国王上后来如此发疯,不停派刺客来的原因。
从羌国回来后,谢执川便住在临兰别院不愿外出。
只是每隔几日,谢玄便会收到暗卫回禀。
永安王今日又无法控制情绪,将自己打的浑身是伤。
偶有外出,但凡听见有人说一句沈岁筠不好,便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这种种一切,就连谢玄亦无法阻止。
盛京都在传,永安王疯了。
当时的情形历历在目。
谢玄说起这句话时,眼中尽是无法描述的苦痛。
“若不是我中了毒,他不得不出来主持大局,我只怕他迟早死在自己手里。”
说到这里,谢玄转头看沈岁筠,脸上出现一抹庆幸与欣慰:“索性,他去了南越,遇见了你……”
回到此刻。
沈岁筠看着面前这人,语气淡淡。
“谢执川,我明日就回南越了。”
谢执川眼中的光芒和笑意一瞬间黯淡下去。
“不再回来了吗?”
沈岁筠歪头,有些疑惑似的:“楚国……有什么值得我回来的吗?”
谢执川喉咙发紧。
他想说沈严与夏冰成亲你不回来吗?
想问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了吗?
想说,留下来好吗?
想说的很多,事到临头,他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岁筠起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一边走,她一边说:“谢执川,我不会原谅你。”
谢执川垂眸,眼中是绝望的寂然:“我知道。”
他从未奢求过原谅。
只是没想到,竟连一个在她身边陪伴的机会都得不到。
下一秒,那清凌声音又随着风远远传来。
“谢执川,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我也要过我自己的人生了。”
凭什么都做了一样的事,现代的谢执川没有一个沈岁筠,古代的却能有。
既然两个沈岁筠有了一样的新结局。
那两个谢执川也该一起赎罪,余生都活在悔恨才对。
她还有太多值得爱的人。
不该再为他们浪费时间。
她走入阳光中,这一次该做点什么呢?
她得继续自己两辈子的事业,善良总会得到回报!
她要为她付出一切的母亲,求一个幸福来生。
为爱她的家人们,求一个百岁无忧!
如若神明有灵,我用此生祈祷!
爱意不灭,光明永存!
——全文完——
版权所有 © Copyright © 2002-2030 龙辉游戏资讯网站地图